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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 [长篇]共和国前夜风云录 作者-----石之轩

  三 欧美壮游 伦敦蒙难 波涛万里(2)   
  李鸿章笑道:“不敢,贵大臣过誉。”
  但维特很快又将话题转向修铁路的问题上来。李鸿章说:“敝国也赞成修这条铁路,这样对中俄友好互助大有好处,不过敝国更愿意自己掏钱修敝国境内的那一段。”
  维特急道:“节相,如果大清国自己修,以大清现在的国力,恐怕二十年也修不好,那么,俄国有心帮助中国,也只能有心无力了。”
  李鸿章却作出为难的样子,说这不是他的职权所能回答的问题。
  维特无奈,告之沙皇,沙皇便趁李经迈入宫收验礼物之机,招经方入偏殿,说:“俄国地广人稀,决不占别国的尺寸土地,东北铁路修好,于俄清两国均有利益,望贵使与李节相妥商。”
  经迈将俄皇之意告知李鸿章。李鸿章笑道:“我来时,太后皇上已有谕旨,允准俄人修东北铁路。”
  李经迈问:“俄人难道不觊觎我东北土地?”
  李鸿章咬牙说道:“日本是大清最大的威胁,也是我最恨最痛的国家,为了对付日本,必须与俄结盟!”
  维特继续找李鸿章谈铁路的事,提出与大清签一针对日本的军事互助密约,李鸿章摆足了架子,就是等维特主动提出这件事,如今目的已达,便开始与维特认真讨论密约的条款,然后再商议铁路问题。李鸿章坚持铁路的投资者必须是私人资本,俄国政府不能参与,维特同意。
  李鸿章又说,投资人必须限于中俄两国之人,维特也同意,并说:“这段铁路不管运营中盈亏如何,大清每年可净得二十五万卢布,并且可先预付二百万卢布给大清,铁路在五十年后,无条件免费送给大清。”
  李鸿章很满意,感觉俄国人挺够朋友,欣喜之下发电给北京,请朝廷定夺。总理各国衙门的大臣们集体审议了密约及铁路合同的内容,同意照办,然后请太后与皇上旨意,慈禧与光绪命给李鸿章发电,允准签约。
  四月二十二日,李鸿章与维特在彼得堡签订《中俄密约》,其主要内容是:一。中俄两国海陆军相互援助,军火粮食也相互接济,共同对付日本。二。非两国共商,不得单独与敌议和。三。开战时,中国所有口岸,准俄兵船驶入。四。中国允许华俄银行于黑龙江、吉林接造铁路,以达海参葳,合同另定。五。铁路合同签订之日,此约生效。
  密约签订,李鸿章大喜,心想:“此约可治住日本觊觎大清的狼子野心,我不虚此行矣!”于是又很快与俄国签订了铁路合同。诸事完毕,李鸿章高高兴兴向沙皇辞行,赶往德国访问。
  德国政府对李鸿章的迎接也是礼仪隆重之极,并且事先已将李鸿章的嗜好脾气打听得清清楚楚,各种安排,无不投其所好。李鸿章在兵马夹道的护卫下到“该撒好司”行馆时,大厅里笼养的画眉就婉转啼鸣了;进入房间,上好的雪茄烟就摆放在茶几上了;迈步进入寝室,寝室墙上并排悬挂着李鸿章与德国伟人俾斯麦的半身画像。这一切,只把李鸿章看的咂舌不已,当然,也是舒坦无比,飘然若仙。
  俾斯麦以“铁血宰相”而名闻于世,有再造德意志的大功,是德国人的骄傲,他受德国人尊敬的程度甚至超过德皇。但如今德国人将李鸿章的照片与他并列,称李鸿章为“东方的俾斯麦”,李鸿章暗道一声惭愧,可还是抑制不住的高兴。德皇在皇宫内为李鸿章一行举行茶会,皇帝皇后亲自出席,各大臣各驻德使节也都带夫人到会作陪。茶会之后,德皇又请李鸿章去御教场阅兵。阅兵席上,德皇的宝座之下特设一虎皮椅,请李鸿章就座。德国兵士在场上操练,进退离合,各施所能,变幻无方,而又整齐严肃。表演的兵士虽只有两千人,却有千军万马势不可挡的气势。
  练了一辈子兵的李鸿章看得呆了,不觉失声叹道:“我若有这样的兵伍十营,岂能败于小日本之手!”
  德皇又安排人带李鸿章到军工厂参观,只见枪如林,弹如海,看得李鸿章一边艳慕不已,一边黯然神伤。最后,德方安排李鸿章与已经荣休在家、贵为王爵的俾斯麦见面。
  李鸿章大喜,为表示隆重,他特意穿上皇上赏赐的黄马褂,而俾斯麦也盛装在身,早早地在自己的王府门前迎候。李鸿章下得车来,精神百倍,迈步向前。俾斯麦也趋前而迎,步伐铿锵,风采不减当年。
  两人同时走向对方,四手齐握,相视而笑。四周成千上万的德国民众拥围着,伸长了脖子欣赏东西方两个俾斯麦的风采,见两人一样的风骨铮铮,众人禁不住大声喝彩,并哗哗鼓起掌来。
  李鸿章与俾斯麦互致问候后,满脸喜意,携手进入王府客堂,相对而坐。俾斯麦称赞李鸿章入朝即为宰相,在军就是元帅,临民又做总督,对外又是通商大臣,是真正塑造现在中国的伟人。李鸿章称俾斯麦以铁血精神再造德意志,为世人所共钦敬,自己远不能及,因此常自仰慕。
  一番客套之后,李鸿章转入正题,肃容问道:“请教俾王,如何方可图强图治?”
  这一问,正触到俾斯麦的痒处,俾斯麦十分高兴,说:“节相,图强图治,必须以练兵为立国之基,兵不贵多而贵精,有五万雄兵即可威慑当世,所向披靡。”
  李鸿章一惊,五万兵在中国够用吗?但俾斯麦按自己的思路又大讲起了练兵的法门,李鸿章便说回国后一定要请德国教习重新练兵,俾斯麦微笑表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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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欧美壮游 伦敦蒙难 波涛万里(3)   
  正事谈完,两个人便吹起牛来,各自夸耀自己如何厉害,又吹嘘各自国家的技艺。李鸿章口若悬河,将中国的射箭技术吹得神奇无比,俾斯麦大为不服,但他对射箭并不内行,驳不倒对方,气恼下,灵机一动,便请李鸿章带来的随从射箭,好让自己一开眼界。
  李鸿章哈哈大笑,立刻差了十名懂射箭的随从武官表演射箭,又差了十名随从手持箭靶,蹲在院中开阔之处。十名箭手精神抖数,箭无虚发,每人十箭射完,俾斯麦鼓掌大声喝彩。
  李鸿章问:“中国人很聪明吧?”俾斯麦连连点头,就要求自己也试着射一箭,李鸿章当然同意。
  俾斯麦拿起弓箭,摆个姿势,“蔌”的一箭射了出去,射在一个持箭靶人的大腿之上,那人大叫一声,翻身倒地。
  众人慌了。李鸿章急喊自己的随行医生,那医生掏出把剪刀冲过来,剪掉中箭者腿上的箭杆,然后说:“我是外科医生,我的的任务完了!”
  李鸿章大怒,对俾斯麦说:“你看中国人狡猾吧!”
  俾斯麦点头称是,然后问那外科医生:“我的府内没有内科医生,该怎么办呢?”
  那医生说:“可以命令他起来自己去找内科医生。”
  俾斯麦说:“他中了箭,如何能够起身?”
  那医生说:“李中堂是他的上司,只要中堂下令,他不能起来也得起来。”
  俾斯麦用眼看李鸿章。李鸿章就大声喝道:“起来!”
  中箭者一骨碌爬了起来。李鸿章说:“中国人很服从命令吧?” 俾斯麦点头。
  李鸿章又喝道:“自己找医生去!”
  那中箭者懵头懵脑、糊里糊涂、一拐一拐的走了。李鸿章又问俾斯麦:“中国人很好管理吧?”
  俾斯麦重重的点头。李鸿章长叹,道:“这些就是中国强盛不了的原因!”
  俾斯麦摇摇头,不明所以。
  七月初,李鸿章离开德国,到荷兰访问。荷兰女王在水晶宫设盛大晚宴招待他,宴罢举行歌舞表演,以娱嘉宾,对李鸿章一行招呼得无微不至。递交国书、呈献礼物、参观军港,一番礼节性的事情做完,李鸿章又启程赶往比利时。
  比利时的国王在王宫设宴,殷勤招待东方来的贵客。宴席之上,李鸿章的烟瘾却发作起来了,他是我行我素惯了的,哪管什么规矩,便从衣袋内掏出烟卷,旁若无人就抽了起来,吞云吐雾,弄得席上的人都皱起了眉头。比利时国王无奈,忙命使者取来上好卷烟,给在席的男士每人发一支,请大家品尝,以给李鸿章作掩饰。
  访问完比利时,李鸿章又到了法国。法国政府为了表示隆重,要在埃菲尔铁塔的中层设宴款待他,可李鸿章不感兴趣,一口便拒绝了,他倒是对参观巴黎大银行极是高兴,问银行的总办:“如果我们大清国要借款,是否可以直接和你们打交道?”
  总办说:“当然可以,我们非常欢迎。”
  李鸿章问:“假如我们借了钱倒时偿还不了,你们是否会发兵前来讨债?”
  那总办极为认真地摇头,说:“不会,绝对不会。不过大清国借款必须有人担保方可。”
  李鸿章不解,问道:“为什么,如果是德国借款,比利时借款,也要担保吗?”
  总办说:“他们不需要,只需签一张合同就可以了。”
  李鸿章怒道:“这是为何?为什么歧视我们大清?”
  总办摇头,说:“银行只管做生意,没有歧视的问题,我们只关心信誉和还款能力。”
  李鸿章想了想,叹口气,不再说话。
  访问完法国,便是英国了。英国当时日不落帝国的辉煌还没有腿尽,仍是列强之中实力最为雄大的老牌巨头。英政府安排专列将李鸿章一行由南安普郡接往伦敦,然后派出几十辆华美的马车将他及随行接往下榻之处。伦敦人倾城而出,要看一眼从东方童话之国而来的大人物。
  李鸿章身着黄马褂,脑后垂一条小小的辫子,微笑着,在马车上向伦敦市民挥手致意。伦敦人雀跃不已,脱帽欢呼,马车早走了过去,大家却还不走,疑疑惑惑的相互打听:“睡狮国的人脑后都有个小辫子吗?”
  拜见维多利亚女王后,李鸿章听说英国正在举行海军演习,以一百艘军舰,分两队,互为假想敌,在海上练习作战,以提高指挥作战的效率,并有居安思危之意。李鸿章觉得新鲜,便要求参观。女王高兴,于是亲自陪同李鸿章去朴茨茅斯港口军演现场。
  英国海军司令沙门、斐黎曼特将军、海岸水兵司令雷恩等人全上岸来迎接,可是军演已经接近尾声了,许多战舰完成规定任务后驶离了这儿,李鸿章叹息不已。
  女王见状,便命尚在的五十多艘战舰重新演习,又给李鸿章指定了一艘坐舰,便于他就近观看。李鸿章就乘舰直接驶入军演现场,只见英人的舰队编队而行,快如疾风,一会儿表演包抄合围,一会儿表演海上追击,一会儿又灵活至极的调转舰头,从不同的方向冲向同一个目标。表演完毕,舰队排成一列,恭请李鸿章检阅。李鸿章的坐舰驶来,舰队的英人官兵俱站于甲板之上,挺身直立。同时军乐齐奏,礼炮轰鸣,然后舰队同时鼓浪而行,绕李的坐舰两周之后,这才缓缓驶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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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欧美壮游 伦敦蒙难 波涛万里(4)   
  目送着这号称海上第一强国的英人舰队离去,李鸿章肃立良久,满眼含泪,或许他是想起了大清曾经拥有的北洋舰队。
  接着,英国政府安排李鸿章参观朴茨茅斯造船厂,又与英首相、前首相见面会谈,举凡英国鼎鼎有名的人物全都安排与他见面。汇丰银行却见缝插针,设盛宴邀李鸿章一行赏脸莅临,汇丰银行的主人客密伦,曾在上海呆过,与李鸿章算是老朋友了,李鸿章不能不赏这个脸,于是愉快地答应了。
  傍晚时分,李鸿章一行人起行。宴会设于御苑之内,一千名商界的头面人物早已在此恭候,餐桌上海陆横陈,琳琅满眼,让人目不暇接。客密伦将李的随从安排于各桌之上,却独引李鸿章一人到苑内的王者之亭,专在此设特座招待他。李鸿章刚登上王者之亭,苑内的英国人立刻一齐起立,脱帽致敬,同时大声欢呼。一千多人同时大喊,真称得上声如雷震,李鸿章被吓了一跳,但他马上又镇定下来,也挥手向众人致意。
  宴会于是开始。客密伦殷勤备至,先致祝酒词,尊李鸿章为东方巨人。李鸿章致词答谢,然后宾主碰杯,相互祝酒,献酬交错之间,言笑甚欢。一番礼仪之后大家都坐了下来,刀叉开始动作。这时苑中空地之上,却放起烟花来了,只见火树银花,纷纷开落,姹紫嫣红……映照得苑内犹如仙境。
  李鸿章心想:“烟花是我们中国人的发明,你英国人这烟花也没什么了不起!”
  客密伦却示意他按一下座位旁边的按钮,李鸿章不知何意,用手按了一下。忽然间,漫天的烟花之中,显出一行中文大字:祝李中堂福寿无疆。这八个字闪闪烁烁,红蓝青紫变幻着颜色,许久方散。只喜的李鸿章合不拢嘴,心想:“我国的烟花,比起人家来逊色多了。”
  事后听说,汇丰银行的这一次宴请,花费了六千英镑,折合白银近四万两。李鸿章及其随从都惊诧莫名,对英人的财富之雄又赞又叹,艳慕不已。
  此后李鸿章参观了英国许多地方的工厂,深感英国的发达!七月二十一日,李鸿章结束访英行程,将横越大西洋往美国访问。英国的官员巨商前来为他送行。
  李鸿章说:“以英国的财力与技术,若能帮我大清发展工业,两国当可共享其利,未知各位意下如何?”
  英国的官员商人却说:“我国的繁荣,起自铁路的修筑,没有铁路的快捷运输,现代工业是发展不起来的。请中堂回国之后,先大力修筑铁路,然后我国的资本可源源不断地输入贵国,开矿设厂,与贵国共同繁荣。”
  李鸿章苦笑着摇头,说:“敝国的民众看重风水,说修铁路破坏了风水,因此官民一致反对,绝不许修筑铁路!”
  英国人一齐大笑。
  李鸿章的客轮又出发了,乘风破浪,驶向美国纽约。此刻纽约方面已有数万民众手持清朝的龙旗和美国的星条旗在港口迎候,海陆军官兵也都接到了欢迎贵宾的命令。
  这个时候,从纽约港开出了一艘客轮,也是乘风破浪,驶向英国的港口利物浦。这艘客轮上,乘坐着一位洋装打扮的中国人,但同船的人没一个留意到这位不起眼的年轻人。
  不过,大清的驻美使馆却急向驻英使馆发电,称:“乱党要犯孙文已由美国纽约乘船,将在英国的利物浦上岸。奉总署电令,着确查该犯行踪,援引香港缅甸交换罪犯条约,恳英人代拿。”驻英公使龚照瑷接电,即雇侦探去利物浦守候侦查。
  孙文从三潘横越美国直到纽约,所经过的城市华人相当不少,但赞成革命者,每埠不过数人或十多人而已,孙文无奈,终于决定乘船再赴英国,他却没有料到自己的行踪早被大清驻美使馆盯着。
  孙文从利物浦上岸后,便乘火车直入伦敦,先去覃文省街找老师康德黎。康德黎是孙文在香港西医书院学习时的教务长,极是欣赏孙文的学识与才干,后来得知孙文发动广州起义,誓灭满清,又为他的壮举钦佩不已,因而对妻子说:“孙逸仙将来必是中国的巨人,东方将因他而天翻地覆。”康妻也大有同感。
  康德黎退休回国后,便与妻子住在伦敦。孙文此次突然来访,喜坏了康氏夫妇。饭后坐下来谈起了香港学校中的旧事,说起孙文曾以小半截甘蔗假冒手枪,吓走了街上骗人的恶棍,三人哈哈大笑。然后,又说起了中国朝廷的愚顽和守旧,相对叹息。
  孙文忽转话题,问道:“伦敦的华人多不多?”
  康德黎笑道:“不多。不过,我倒是能常常看见他们。”
  孙文不解。
  康妻解释说:“我家不远就是中国使馆,馆内的人常常出来散步或者公干,所以见到的机会是很多的。”
  孙文笑了起来,说:“好,只要有中国人,我便能宣传革命。”
  康妻忙说:“不行,你可留神,决不能去使馆里面,他们若捉住你送回国内,你命休矣!”
  孙文笑而不答。
  嗣后,康氏夫妇将孙文安顿住在附近的格兰旅馆。孙文英语精熟,住下后就频频出来,或在伦敦市内游览,或去大英博物馆内看书,以探求英国强盛的道理,看见伦敦街上车马如水流、贸易繁荣、货物如山,而街衢之间却井然有序,没有中国街市的喧哗纷扰,便想:“繁荣而有秩序,这些道理在那儿寻找呢?”于是拼命的寻找人文政治方面的书籍来阅读,好在大英博物馆内藏书极是丰富,孙文又聪明敏悟,这一来,倒让他慢慢地看出了些门道,“三民主义”思想实际上就是此时萌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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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欧美壮游 伦敦蒙难 波涛万里(5)   
  孙文的行踪被侦探悉数报告给清使馆,公使龚照瑷立刻与英外交部联系,请英国代为擒拿、引渡给中国,英人却不允所请,说引渡条款只适用于香港和缅甸,不包括英国本土。龚照瑷无奈,只好将此事放下,却令侦探仍旧每日监视孙文的行踪,随时报告。
  一日孙文忽感烦闷,听康德黎说香港西医书院的另一个老师孟生也住在附近,便出了旅馆,按地址走去探访。路过大清使馆,却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国人在馆外的街上徘徊。
  孙文扬起手打个招呼,微笑问道:“先生,使馆的人吗?”
  那人点点头。孙文又问:“馆内有广东人没有?”
  那人说:“有啊,翻译邓廷铿就是广东人。”
  孙文大喜,即请那人带自己入内见广东老乡。二人于是一同入内,进了使馆一楼邓廷铿的房间。
  邓廷铿三十多岁的样子,与孙文用粤语问答了几句,就沏上了茶。
  孙文端然正坐,与邓叙起乡谊来,他的口才又好,人也风度俨然很有见识,几句话说过,邓廷铿就心中热乎乎的,涌上来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因而热情有加。
  此时监视孙文的英人侦探急匆匆进了使馆大门,走过院子,直接上了使馆二楼,敲开使馆参赞马凯尼的房门,说:“贵馆吩咐监视的孙文,如今已进入了使馆,特来告知。”
  马凯尼是英国人,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是个中国通,因此公使馆聘请他来任职,和英方的联系也多由他出面办理。听了侦探的话,马凯尼大吃一惊,问清孙文去的房间后,忙走到楼房的拐角处,敲开公使龚照瑷的房门,急道:“公使,这个孙文好大胆,竟然进了使馆了,须得拿住他。”
  龚照瑷也吃惊不小,沉吟说道:“他送上门来,我们不捉,岂不是失职。好,我们下去拿人。”
  于是急下楼,与马凯尼闯入邓廷铿的房间,却见只有邓廷铿一人在收拾茶具。龚照瑷问:“孙文呢?”
  邓廷铿一脸愕然,问:“什么孙文?”
  马凯尼问:“刚才什么人在你的房间?”
  邓廷铿说:“一个老乡,叫陈载之。已经走了。”
  龚、马二人跌足捶胸,大恨说道:“这人就是孙文!可惜可惜,让他走脱了。”
  原来孙文虽然胆大,却也知使馆之内不宜久留。因询问邓廷铿知海口一带华人不少,便于邓廷铿约好第二天同往海口寻访华人。马凯尼问明了情况,喜道:“如此也好,明天孙文来时,便可以捉他了。”于是详加布置一番,决意拿了孙文。
  孙文看望过孟生老师后,第二天一早即往使馆门外往见邓廷铿,哪知邓廷铿早在门外相候。孙文笑道:“邓兄果是信人,那么一同上路吧。”
  邓廷铿脸上表情怪怪的,说:“当然,当然。不过,还是先到我的房间喝杯茶吧。”
  孙文说:“喝什么茶,不要耽误时间了,走吧。”
  这时使馆内出来了两个人,问邓廷铿:“和什么人说话呢?”
  邓廷铿说:“我的广东同乡。”
  那两人就笑着过来,说:“好啊,万里异国遇同乡,快请入内奉茶。”
  说着就来拉孙文。孙文隐约感觉不对,怒道:“我没功夫喝茶!不要乱拉扯!”
  但那两人也不恼,笑嘻嘻、满脸顽皮的样子,强拉了他就走,邓廷铿也在后边推他。孙文趔趄之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拉进了使馆的院子。大门在他身后轰然一声紧闭。拉他的两人松开了手,哈哈大笑。邓廷铿却溜走了。
  邓廷铿溜到二楼,进了马凯尼的房子。紧接着马凯尼开门下楼,走了过来,满脸笑容对孙文说:“早上好,孙文孙先生,如今进来了,便安心呆下来吧。我们自然会好好待你。”
  孙文大怒,双眼冒火,高叫道:“我是广东人陈载之。你等在别国的土地上强拘无辜,不怕公法制裁吗?”
  马凯尼负手微笑,说:“孙先生,使馆之内,便是大清的土地了,请稍安勿躁。”
  随后,马凯尼命令将孙文禁闭在三楼的一间房内。这间房子窗户上安有铁栅烂,木门之外还有一道铁门,铁门外又派人看守。孙文一叠声警告抗议均告无效,他们理也不理。
  孙文长叹一声,躺在房内床上,想:“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可将消息传递出去?”
  这时门开了,却是老乡邓廷铿来了。孙文怒目而视。
  邓廷铿说:“孙先生,你也不用隐瞒了,自你从利物浦上岸,侦探就一直盯着你。”
  孙文直立起来,冷笑道:“我有美国国籍,你们敢拿我怎样!”
  邓廷铿说:“孙先生,我在旧金山领事馆呆过多年,美国是不允许华人入美国籍的。孙先生不要诳我。”
  孙文瞪着眼,恨恨说道:“我的朋友在广东甚众,皆是革命党,知我因你的诱骗而被擒遭戮,岂能不给我报仇,你就等着吧!孙文无畏无惧,既然反满,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倒是好好掂量自己的下场吧!”
  邓廷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脸的无奈,又一脸的惶恐,嗫诺说道:“孙先生,我已和马凯尼大人说好,可以救你一命……”
  孙文鼻子里“哼”一声,将脸扭到一边,对邓不理不睬。
  邓廷铿无奈,又走出房去。但时间不长,一位身材高挑的白面书生推门进来了,自称姓唐。那唐某一团和气、笑眯眯的向孙文问好。并说自己有办法可救孙文出去。孙文冷冷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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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欧美壮游 伦敦蒙难 波涛万里(6)   
  唐某就说:“公使龚照瑷请假看病去了,使馆的事如今全由参赞马凯尼主持。马凯尼对朝廷的专制昏庸也很不满,因此同情革命党,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孙文不由心动,忙问:“你有何法救我出去?”
  唐某说:“只要你写一纸申辩书,称身系良民,并非逆党,因在广州受冤被诬指为造反,无法辩白,这才逃往海外,但究竟不愿无端枉背罪名,所以亲到使馆陈情,吁求申冤。我将你的申辩交给马大人,他便可以设法释放你了。”
  孙文暗想:“此法或许有用。”便心中升起些许希望,立刻坐在桌前,铺纸提笔写了起来,顷刻间便写成了两、三千言申辩冤屈的文字,自己又看了一遍,觉得没有破绽,这才交给唐某。
  唐某眉开眼笑,说:“孙先生好快捷的文笔,很好,很好,兄弟我去了。”说着,一溜风般便跑出门。
  孙文吁了口气,此时也无事可做,便坐在沙发上苦等唐某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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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天涯芳草香浓,游子争拜旧衣冠(1)   
  好几天过去了,每日三餐自有人给送来,垃圾杂物也有人收拾好了带走,房内有卫生间,想看书也有中、英文的书籍可借,但孙文在房中却是度日如年,只急得他在小小的空间里来回疾走,心想:“唐某一走,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了?”
  第五天的早晨,传来了敲门声,接着门被推开,马凯尼满面笑容的走了进来,说:“孙先生,委屈你了,饭菜还合口吗?也没有见你借书看,一个人呆在这儿是很寂寞的,可惜我们不能让你离开房间,当然,也不能让你给外面传递消息。”
  孙文问:“你准备何时释放我?”
  马凯尼大笑起来,说:“那会轻易放你啊。我们正与国内朝廷方面联系,联系好了,就将送你回国,至于回国之后怎么办,那就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了。”
  孙文愕然道:“唐先生没有将我的申辩书交给你?”
  马凯尼笑得弯下了腰,咳嗽起来,说:“你呀,唐先生和你开个玩笑,你就真信他了,哈哈,哈哈。”
  孙文怒不可竭,“唿”的站了起来,戟指骂道:“卑鄙、无耻!一群奸恶之徒!将我诱骗绑架于此,我的朋友会很快通知英国政府救我的,你等的阴谋得逞不了。”
  马凯尼两手一摊,笑道:“英国政府又有什么办法,你的申辩书中已经写明,是你自己到使馆来的,你要来使馆说明冤屈。我们却如何诱骗绑架你了?”
  孙文这才明白又让他们给骗了,只气得连连跺脚,又用拳头狠打脑袋。
  马凯尼却昂首阔步走出了门,吩咐门外的两个壮汉小心看守,不得擅离,然后下楼。楼梯上上来了给孙文打扫房间的柯尔,马凯尼又吩咐柯尔:“不许替孙文向外传递东西,孙文若要求你什么事,立刻来向我报告,每报告一次,我奖赏你一个英镑。”
  瘦弱而勤谨的柯尔连忙点头答应。这柯尔也是英国人,受雇于大清使馆,做些勤杂工作。
  转眼之间已被幽禁了八、九天了,孙文一筹莫展。前几天他还急得团团乱转,欲说动送饭的那个胖乎乎的英国太太替他带信出去,但那胖太太一口拒绝,欲说动打扫卫生的柯尔送信,柯尔却把他的信交给了马凯尼,孙文又在纸上写了求救的话,包上硬币,欲使劲扔到馆外的街上,但距离太远,总是掉到使馆的院子里。孙文便向门外看守他的两个壮汉说话,希望能说动他们,但他们两人决不和孙文答言,孙文一个人说得多了,他们就喝令他闭嘴。孙文该想的办法全想到了,却没一个办法管用,无奈下就要来了一大堆书,一头钻进书里,这样情绪倒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马凯尼向国内发电请示对孙文的处置办法,国内却迟迟没有回音,马凯尼不能擅自行动,只好耐心等待。
  康德黎夫妇见孙文好些天没来看他们了,心中有些想他,夫妇俩便趁晚饭后散步的时光,去格兰旅馆探访孙文。旅馆告知他们孙文已有八、九天没有回来了。康氏夫妇吃了一惊,想起附近的孟生博士也曾是孙文的老师,便去哪儿探问。孟生却也不知孙文的行踪。康德黎心中疑惑不定,隐隐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文在房内捧着书本,神游物外,读得认真而且专注,可只要一放下书,就为眼前的处境烦恼不已,他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就这么被送回国内,便又苦思冥想脱逃的办法。窗上的铁栅栏十分的结实,门外的人每八个小时换一次班,还有什么办法呢?
  这时柯尔又来收拾房间了。瘦瘦的柯尔似乎很内向,一般都是一言不发的将房间收拾好,然后放下新垃圾篓,就拿了盛满垃圾的旧篓出去。看着柯尔默默的低头干活,十分虔诚认真的样子,孙文忽然心中一动,就用英语小声问:“你是基督徒吗?你知道亚美尼亚人的故事吗?”
  柯尔愣了一下,接着全身一振,但他终于点了点头,只是他不敢抬头看孙文。
  原来孙文在香港学医时,就受康德黎等人的影响,加入了基督教,对教义及其故事极为熟悉。当时英国人大多信奉基督教,柯尔也不例外。孙文见提起“基督徒”三字,柯尔有不安之色,此刻性命攸关,他那能放过机会,便双目炯炯,逼视着柯尔,一字一句地说:“当年土耳其人屠杀亚美尼亚人,便因为亚美尼亚人信奉上帝,是最最虔诚的基督徒,所以异教徒苏丹残忍的杀害他们。我是中国的革命党,革命党就是基督徒,因此异教皇帝迫害我,抓了我回去杀头,你难道不向一位受难的基督徒伸出援助的手吗?”
  柯尔抬起头来,脸色十分惶恐,他脑中的斗争正剧烈的进行着,弄得这善良又虔诚的人十分苦恼,他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这时门外两个壮汉正哈哈大笑,好像在讲什么有趣的笑话。孙文抓紧时间,直视着柯尔,说:“我的性命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你若救我,我便能出去,完成上帝交给我拯救万民的使命,你不救我,我就只能给那些异教徒抓回去杀头了——”
  柯尔用极细小的声音说:“我愿意救你,可马凯尼——”
  孙文立刻用严厉的口气说:“请你想一想,在你的心里,是上帝重要还是马凯尼重要?你愿意做一个正直的基督徒呢,还是愿意做异教徒的帮凶?我不强迫你,你自己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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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天涯芳草香浓,游子争拜旧衣冠(2)   
  柯尔不知道该怎么办,苦恼得用拳头猛砸自己的头。
  孙文就说:“主啊,请你饶恕柯尔吧,他是正直善良的基督徒,他不救另一个基督徒,是因为他糊涂愚蠢,不是因为他残忍邪异,他与那些异教徒的恶人是不一样的,他内心是想帮助我的。”
  柯尔全身剧振,牙齿互碰咯咯作响,显然他的心灵受到来自上帝的谴责和鞭挞。好一会之后,柯尔才战兢兢小声说:“我怎么帮你那?在使馆内,连英国政府也是帮不了你的。”
  孙文说:“你只要帮我送一张纸条到覃文省街康德黎先生宅上,我就得救了,康德黎先生会设法救我出去的。”
  柯尔努力思索了一小会,终于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新放的垃圾篓。他不敢多呆,也不敢用目光看孙文,急忙拿了有多半篓废纸杂物的旧垃圾篓。低头匆匆走了出去。
  孙文也心情紧张得厉害,柯尔走后,他背对门扒在床上,用废纸片给康德黎写信,然后将纸片折成一个三角样子。第二天柯尔又来时,孙文咳嗽一声,将信仍在柯尔将要拿走的旧垃圾篓内。
  柯尔点了点头,什么话也不说,收拾完屋子,便提了垃圾篓出去了。
  柯尔把孙文的信装在自己口袋里,却不去送。他心事重重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会,还是拿不定主意,他便去厨房旁边的房间、找使馆的后勤总管霍维太太,问她:“当别的基督徒遭难时,我们该不该帮助他?”
  霍维太太豪爽热心,也最爱说话,便笑呵呵大声说:“当然应该,上帝的信徒遭难,我们不去帮助,还配称基督徒吗?愿主给你爱和怜悯,使你帮助好人,厌恶邪恶。”
  柯尔一言不发,点了点头,便出去了。他拿着孙文的信,直接寻到康德黎的家门口,将那张三角型信纸,塞进康德黎家的信箱,然后急忙转身走开,又回了使馆。
  康德黎第二天早晨出门打开信箱时,孙文的信掉了出来。康德黎看罢,惊得呆了,这才知道孙文被幽禁在清使馆里,并且将被秘密解送回国。
  事情重大、康德黎也顾不上给妻子说一声,便拿了孙文的信,出门直奔苏格兰场找警察,但那儿的警察说:“事关外国使馆,此处爱莫能助,此事你须得去求救外交部。”
  康德黎就又找到英国外交部,外交部却以事出蹊跷,没有实证为由,表示不便干涉。
  康德黎急得眼睛冒火,却无法子,便跑去找孟生博士商量。
  孟生说:“政府既不愿干涉,我们就求助于舆论。”建议找报馆披露这件事。
  康德黎心中一亮,连连点头,拔腿就走。孟生却一把拉住他,说:“慢,慢,使馆如得到消息,却将人转移别处,我们那时怎么办?”
  康德黎急道:“是啊,那怎么办?”
  孟生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我们雇侦探,守住使馆的前门后门,如此可好?”
  康德黎一听,大声叫好。两人便分了工,康德黎联络报馆,孟生去私家侦探社雇请侦探。
  康德黎急匆匆赶往英国最大的“泰晤士报”社,口干舌焦,将清使馆非法绑架拘禁孙文的事说完,希望报社关注,发消息向清使馆及英国政府施加压力。报社却不相信有这样的事,说为了报社声誉,在得到确证之前不能发此消息。康德黎急的都快疯了,但任他无论如何请求,报社也不答应。
  康德黎无法只好又去找别的报社。两条老腿跑的又疲又累,报社找了一家又一家,这些报纸却都古板的要命,非得要康德黎拿出孙文被绑架的可信证据,说一张破纸片上的话绝不可相信。
  康德黎欲哭无泪,心中不断的诅咒势利的英国媒体。不久前李鸿章访英时,这些媒体挖空了心思,将李鸿章的一言一行都要搜罗到手,加以报道渲染,实在没有事情可报道时,他们甚至下作到编他的故事来报道。说他出席女王的宴会时,放了个屁,引得女王不快但又不能失礼,于是传令给筵席四周摆上鲜花,借以驱散臭气。但如今他们对一个没有名气的中国人是那么的不屑一顾,他的生死丝毫引不起这些人的同情。
  康德黎心中诅咒着,还得一家又一家的求这些报社,当然,他又失望着从一家又一家报社退了出来,近乎绝望的时候,他走进了一家开张不久,规模也不很大的《地球报》社。地球报听了康德黎的陈述,大感兴趣,马上表示此消息明天见报,并将对此事进行追踪报道。
  第二天一早,新出版的《地球报》头版头条刊出了孙文被拘的消息,题目极俱渲染煽情效果:“可惊可怖之新闻:革命党被幽禁于伦敦,沦为清使馆囚犯”。
  消息写的激愤无比,不但指斥清使馆非法拘禁,而且对英国政府的无动于衷也大加鞭挞。消息一出,立刻引起轰动,成为伦敦街谈巷议的主题,其他各报见状,便又纷纷转载地球报的报道,还派出记者采访康德黎、采访清公使馆。马凯尼这下子慌了,立刻电请清廷催问对孙文的处置,说若再迟迟不复,就难以将孙文顺利送回国内了。好在这次清廷没有拖延,第二天就回电了,令使馆雇船将孙文转运回国。马凯尼便派了两个英国雇员出去联系开往香港或广州的轮船,恰好有一艘运载机器的大轮船将驶往广州。马凯尼大喜,便预备着用第二天早上使馆出外采买蔬菜米面的机会,将孙文藏在蔬菜车内偷运出馆,先送往轮船上,以策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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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天涯芳草香浓,游子争拜旧衣冠(3)   
  第二天一大早,使馆的大门悄悄打开了,门外却聚集了五、六十名伦敦市民。众市民堵住大门,神情愤怒激动,挥臂高喊道:“不放了孙文,使馆的任何东西也不许出门!”
  马凯尼忙到门口解释,说使馆内根本就没有什么孙文,请大家不要误会,但愤怒的人群那信他的话,反而声势汹汹,冲上前来向他要人。马凯尼慌了,急令关上大门。但门外聚集的人众却是越来越多,到了中午时分,人数几已上千。大家拥挤在门外,闹嚷嚷乱喊口号,抗议使馆非法拘禁。
  与此同时,英国外交部的门口也聚集了上千的人众,抗议政府不主持正义,并威胁说外交部若还不介入此事,市民们便将组织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地球报》派出记者到处采访,询问市民对此事的态度,还发文章鼓动罢工。
  英国首相萨斯贝里侯爵见伦敦忽然为一个叫孙文的中国革命党人而激动不已,生怕酿成严重后果,便给外交部打电话叫他们设法平息事态。外交部于是紧急召见马凯尼。马凯尼却因人众堵门,无法去外交部说明情况。英外长便在电话里大发脾气,斥责他拘禁孙文,导致伦敦大乱,马凯尼诡辩说孙文是自愿来使馆的。外长大怒,说二十四小时内若还不释放孙文,他便将建议让苏格兰场介入调查。马凯尼颓然放下电话,他知道此时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孙文偷运出去了,无奈下只好下令放人,同时发电向清廷汇报伦敦方面的情况。
  使馆大门上的小门打了开来,被拘禁了二十二天的孙文从门内走出。门外的人众立刻欢呼起来,各报社记者的照相机也一起对准了孙文。康德黎夫妇、孟生夫妇挤上前来与孙文拥抱。激动的市民涌了上来,要一睹中国革命党的风采。孙文没想到门外的场面竟是如此热烈,心内对众人营救自己的古道热肠感动得两眼含泪,当下便站在使馆门口,即席用英语做答谢演讲。这些日子生死难测,如今重获自由,孙文的激动是难免的,他的英语又佳,口才又好,这一场演讲,真是跌宕起伏、诚恳感怀,讲得神采飞扬,伦敦的市民一次次用热烈的掌声将他的演讲打断。
  第二天,伦敦大小报纸的头版都是孙文获救的报道,并随报道刊登了他的答谢演讲。随后欧洲各大报纸、美洲及日本的报纸纷纷转载伦敦的报道。孙文一夜间成了全世界的名人。与此同时,伦敦各街区、社团等纷纷邀请孙文前往演讲,孙文白日演讲,夜晚便伏案写作,将遭清使馆拘禁及释放的过程写成了一本小册子,起名《伦敦蒙难记》。康德黎很快便联系了出版社出版,此书一出,又轰动一时,很快便被译成德、法、日等多种文字,从此之后,孙文便被公认为是中国革命党的领袖。
  因演讲和出书,孙文得了一些报酬,他设法悄悄给了柯尔一些钱,以表谢意,自己就在伦敦住了下来,每日往大英博物馆读书,以探寻英国的强盛之道,继续自己改造中国的研究。
  此时,李鸿章正在美国、加拿大访问。在这儿,他又火了一把,北美大陆上刮起一股李鸿章旋风,他所到的纽约、费城、华盛顿、多伦多、温哥华等地,不光政要巨贾对他优礼有加、殷勤备至,即使一般的市民百姓,也无不欲一睹东方巨人的风采。各报社的记者尾随着李鸿章一行,随时采访,李鸿章便趁机批评美国前几年就兴起的排华政策。当时美国社会排挤华工,以爱尔兰人代替。李鸿章说:“华工不论是技术还是工作态度,绝对比爱尔兰工人好!”
  这时李鸿章正在费城访问,当局格外巴结,说中国的贵人喜欢坐轿,于是,在李参观工厂或名胜时,就不用马车了,专门搞了一顶豪华轿子让李鸿章坐。不巧的是抬轿的四个人全是爱尔兰人,他们听李鸿章说华工比爱尔兰工好,心中气愤,便约好一齐罢工、不抬轿子了,以示抗议。
  李鸿章心中不快。但马上就有一帮华人主动来抬轿子,李鸿章又高兴起来了。这些华人以能给李鸿章抬轿子为荣,中国人的抬轿技术自然是最好的,大家满脸自豪、浑身是劲,将李鸿章抬得舒舒服服、飘飘荡荡、晕晕乎乎。轿子一抬却抬到了费城的唐人街上。
  李鸿章忽然眼前一亮,放眼所见,全是中国式的建筑,黄面孔、黑头发,华人来来往往,一街两行几乎全是中式餐馆。为欢迎李鸿章的来访,餐馆的门首全插着美国的星条旗和大清的黄龙旗。
  李鸿章大喜,停下轿子与华人见面。整条街上的华人乐疯了,一齐涌了过来叩见故国来的大官。
  李鸿章在异国他乡见到这么多华人欢迎自己,心中激动,眼眶中湿润起来。
  众华人欢天喜地,向李鸿章介绍唐人街的情况。李鸿章被他们的情绪感染,就笑问:“你们大家开餐馆,饭菜还是中国的口味吗?”
  众人大笑,就说:“请中堂随便进个馆子品尝,绝对正宗的中国口味。”
  李鸿章掀髯而笑,说:“出访了八、九个月,吃腻了西餐,还真想尝尝中国的饭菜!”
  于是抬脚进了一家门脸儿看起来稍大点的餐馆,众随从自然在门外侍候。这家餐馆的老板兴奋不已,立刻指挥厨师工作,做了最拿手的几十个菜,一个一个端上来请李鸿章品尝。
  费城的洋人们听说李鸿章在唐人街吃中餐,一个个惊奇不已,便呼朋唤友也涌到唐人街来看,进不了餐馆,他们就在门外、窗外探头探脑往里看,看见李鸿章笑眯眯吃得好不惬意,便猜想那菜一定很好吃,于是忙向旁边的华人打听菜叫什么名字,华人说了。但接着又一盘菜上来了,洋人忙又问菜名,华人又说了。可菜越上越多,有许多菜连窗外的华人也不知道名子,便笼统的将不认识的菜叫作“杂碎”,杂碎出现的频率最高,等李鸿章吃完离开,洋人们把其它菜名全忘了,却记住了“杂碎”这道菜。洋人们于是三、五成群,相约到唐人街,要吃李鸿章曾经吃过的杂碎。从此以后,“李鸿章杂碎“便成为北美一带中餐馆的招牌菜,家家餐馆都能做,让洋人们惊讶不已,大为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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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天涯芳草香浓,游子争拜旧衣冠(4)   
  一八九六年十月,李鸿章结束了欧美之行,乘船从天津上岸,回京觐见光绪皇帝,然后又去颐和园觐见慈禧太后,将各国赠送皇帝及太后的礼物恭谨呈上,并说:“微臣此行与各列强的帝王政要相见甚欢,密切了大清与列强的关系,如果此后措置得当,大清可保二十年太平。”
  慈禧光绪甚喜,对李鸿章的辛苦奖勉有加,吩咐他归安休息。
  李鸿章从太后的颐和园出来,心情极好,此时他也不想回寓,便乘兴信步而走,不料一走走到了圆明园的门外。
  圆明园自多年前被英法联军所毁之后,无钱重修,其中残垣断壁、荒草丛生,附近的乡民入内盗取砖石、偷伐树木、割草喂牛,甚至牵着牛羊入内放牧,也无人理会。有三、五个老太监倒是遵令长守在这儿,可他们也和这园子一样落寞,心情悲凉,只不过借这差事打发岁月罢了。
  李鸿章气昂昂春风满面而来,几个老太监闻讯忙出来迎接,说:“中堂大人光临,这园子有救了。中堂遍游欧美,乐乎?”
  李鸿章此时刚受到太后皇上的奖勉,欧美之行又大获成功,心中得意、气焰熏天,哪把这几个无聊落寞的老太监放在眼里,便耸耸鼻子,高视阔步进园,对太监们理也不理。太监们心中大恨。
  园内一片破败景象,能烧的全烧了、能拿走的全拿走了,荒草离离、在残垣断壁间疯长、在池馆亭台的遗址上扯蔓,四周一片寂静。李鸿章目睹此景,心中也不由悲凉起来,踏着荒草走了几处地方,凭吊一番,惊跑了七、八只狐兔之类的野兽,然后叹息连连,掉头而出。
  但第二天却有御史上折子,参奏李鸿章擅入禁园、大逆不道,请皇上重议其罪、以儆效尤。光绪命将折子送吏部议罪,吏部郑重严肃的讨论了三天,认为李鸿章擅入禁园,犯大不敬之罪,必须从重处罚,革去所有职务。
  光绪下了一跳,这个处置太重了,李鸿章大受洋人推重,怎能随便就革他的职!于是下旨,罚李鸿章一年俸禄,调出军机处,着令到总理衙门行走。
  晚清的官员最害怕去总理衙门,因为这儿是和洋人打交道的地方。洋大人们个个趾高气扬,来衙门里大放厥词,无法无天,那是极难侍候的。如今李鸿章来了,他有老经验,于是遇有洋人来交涉事情,众官便将洋人引给李鸿章,请他处置。
  李鸿章拿出老脾气来,对洋大人傲慢至极,动不动便呵斥教训,洋人若稍有异词,他便抬出洋人所在国家的皇帝或总统来,说:“你们的君上见了我也是恭谨有加的,你一个小小的小跑堂,竟敢对我无礼!”
  这一套办法弄得那些洋人有些胆怯害怕,来衙门也不敢无理取闹了,见了李鸿章就鞠躬致敬,满脸笑容的问好。李鸿章却带理不理的挥挥手,该刮胡子照样刮胡子,该修指甲照样修指甲,竟然把洋大人们觑若无物,十分的藐视。
  洋人心中不满,可李鸿章名气大极,洋人们无法,只好暂且忍耐,李鸿章就更加傲慢自大。德国公使海靖有一次终于忍受不了啦,便带了翻译到总理衙门来,强烈抗议李鸿章的无礼,李鸿章却根本不把他这小小的公使放在眼里,对他的抗议理也不理。海靖闹了一通,无果而返,发狠说:“有机会我一定要报复这老匹夫!”
  这期间俄罗斯却派吴克脱木斯基亲王来华,欲具体商谈修建东北铁路的问题,他先拜见了光绪皇帝,然后就与总理衙门密商,想尽快落实原定铁路合同的条款,以便早日开工修路。此时河南巡抚刘树棠上了一道奏折,说俄国人绝不可信,东北铁路一修,东北的土地一定难保,不数年间,东北全境也将逐次落入俄人的掌握。
  光绪皇帝本来对俄国人就不大相信,常存忌惮之心,如今见了刘树棠的奏折,便害怕起来,心中沉吟,犹豫不决,当即下令给总理衙门,让把修路的事拖着,不要给予明确答复。
  吴克脱木斯基与奕劻、李鸿章等商谈多次,不得要领,见他们一味推托,虚与委蛇,心中便恼恨起来,随告辞回国,气呼呼说给沙皇尼古拉二世,沙皇大怒,恨道:“中国蛮子言而无信,须得动硬的。若有机会,我们将兵船开去便是,那时再与他们说铁路的事!”
  机会很快便来了。这年的十月七日,山东突然发生了“曹州教案”,又称巨野教案。两名德国传教士在山东曹州巨野县张家庄被大刀会的人所杀。这一下乱子惹大了。德使海靖本来一肚子怨气找不到地方发泄,如今有了借口,立刻给国内发电,添盐加醋一番。德皇于是大怒。没多久,德国的舰队便满载海军陆战队,横波东向,一下子开到了胶州湾,陆战队上了岸,把青岛炮台强行占住,并宣称:大清若不撤掉山东巡抚李炳衡的职,不赔洋教会的损失,德军便将大开杀戒,占领山东全境。
  大清国一时朝野震动,在野的士民百姓怒火填膺,纷纷喝骂德国的无理,在朝的大官重臣则惊恐万状,不知该如何平息这场祸事。慈禧、光绪无法可想,急令李鸿章与德国人交涉,又令他先给俄国朋友打个招呼,请他们出面调停,干涉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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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烈风忽来,一池死水将乱(1)   
  原来列强们派往中国的传教士极多,中国的百姓本来是不信洋教的,大家对天主、耶稣陌生得很,那有提起孔圣人、观音菩萨时那么亲切。不过,入了洋教却有许多好处,比如普通的老百姓官府可以随便抓、随便打,入了洋教就不行了。一入洋教,便被称为“教民”。官府敢对教民无礼,教会马上就会抗议,教会有列强的兵船大炮做后盾,连朝廷也怕他们三分,地方官府自然不敢招惹。所以逐渐就有人入教了。入了教的百姓摇身一变,成了受洋教保护的特殊公民,也就跟着洋人一样,学得趾高气扬起来,得意忘形不可一世。遇有教民与普通百姓的官司,官府又总是偏袒教民,因此,没入教的百姓对洋教便越来越恨。
  山东一带的洋教士却不理睬百姓的情绪,骄横恣肆,我行我素。官府首先被他们治得服服帖帖,对洋教士几乎是言听计从,不敢稍违。在发生教案的巨野县,凡新上任的县官,必须先到教堂登门拜访,逢年过节,还得给教堂送礼,不然,他这个县官就难以当得安安稳稳。
  每当官府办案、追租、捕人、过堂,正凶狠狠的大耍老爷脾气时,被涉及的人中只要有一人声称“在教的”,官府马上就悚然动容,立刻改了刁蛮脾气,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当然,对不在教的,那是刁蛮如故。官府都是这个样子,普通百姓谁敢和洋教作对呢?洋教士们没有了约束,更加无法无天,干涉政务不说,甚至连强买地皮、勒索财产这样的事也干,同时,大量发展信徒,扩充洋教势力,对入教的人,不管善恶是非,一味庇护。
  当时的山东民谚说:“未入教,尚如鼠;既入教,便如虎。”这样,百姓与洋教的敌对就难以避免了。此时山东兴起了一种秘密组织,叫“大刀会”,聚拢了好多胆大敢为之人,专和洋教作对,替百姓出气。
  一八九七年十月初,在阳谷、郓城一带传教的德国天主教神父能方济与韩。理加略两人,意气扬扬,相携而行,要到巨野县张家庄的教堂参加“诸圣瞻礼”仪式。两个洋人金发碧眼,一路行来,这目标是十分显著,巨野县的“大刀会”便盯上他们了。能、韩二人参加完仪式,天色已晚,便借宿于张家庄教堂。
  是夜微雨,天冷夜黑。“大刀会”的惠二哑巴、雷协身等二、三十人,手持大刀长矛,砸开了教堂大门,能、韩两人梦中惊醒,慌乱间还未来得及逃走,就被众人拿住,砍了脑袋。杀罢洋人,“大刀会”的人立刻潜踪息影,跑得不见了。
  当地官府得知洋教士被杀,惊骇之下,慌了手脚,忙派出人手秘访缉拿,一时却找不到丝毫线索。
  此时德国公使海靖怒冲冲、凶狠狠,霸气十足,大踏步闯入总理衙门,称奉德国政府电令,照会大清政府处理曹州教案的意见。奕劻与李鸿章一起出面接待。海靖拿出照会,对李鸿章翻着白眼,将照会递给奕劻。奕、李两人同看照会,那上面提了六项要求:
  一.将山东巡抚李秉衡革职,永不叙用;二。严惩肇事凶手,赔偿教会损失;三。允准德国设立德华公司已修筑山东全省的铁路,并允准德国人在山东采矿;四,赔偿德国为办理此案所花的一切费用……
  李鸿章大怒下拍案说道:“杀了两个小小的传教士,便想撤了我大清的封疆大吏,太过分了!”
  海靖冷笑说道:“我德国公民的命比金贵,岂容别人想杀便杀!大清的百姓人多命贱,君臣官吏不把他们当人看,我德皇治下的子民,却人人受皇帝恩宠,绝不容许他人枉杀!”
  李鸿章气得发昏,又无法可施,便急忙赶到俄罗斯公使馆,央求俄国人出面调停。
  新任俄公使巴布罗斯倒很给面子,立刻便给国内发电。第二天,俄国内回电,命巴布罗斯照会大清总理衙门:应大清的调停要求,俄罗斯已派出舰队,将赴胶州湾向德国人提出诘问。
  清廷得知照会内容,又是欢喜又是害怕,俄国人却行动神速,此刻舰队已经出发,从地中海进入红海了。李鸿章又怕俄国人不一定真和德国破脸,便把德国人的六条要求透露了出去,希望引起各列强的公愤,共同出面谴责德国,但列强们得信,无一个出面说话,反惹得海靖杀气腾腾冲到总理衙门,抗议李鸿章的泄密行为,宣布不欢迎李鸿章交涉曹州教案一事。
  光绪无奈,就派了翁同龢、张荫恒一起找海靖商议,这时俄国的舰队已驶入印度洋,海靖的态度也缓和下来了。光绪皇帝忙又令李鸿章与俄人商量,请俄国舰队不要东来了,说大清此时还不愿与德国人失和。
  俄国沙皇怒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请求调停是你们,要我们回去也是你们!俄罗斯的舰队是受你大清指挥的吗?”于是催令舰队加大航速,驶向黄海。
  十一月下旬,俄国舰队越过台湾海峡,到了黄海。但俄国舰队并不去胶州湾和德人理论,却开足马力,绕过山东半岛,向北直上,一直开进了旅大港,强行占领旅顺、大连。
  这一下子清廷大乱,惊惶一片,整个国家也都处于极度震骇之中!
  光绪皇帝怒不可竭,招李鸿章入宫责问:“你说俄国人友好,可以保我大清平安,如今你有什么话说?”
  李鸿章头上冷汗涔涔、面色煞白,只得推托说俄人的目的是为了东北铁路,见我方有不允之意,所以才占了旅大要挟。光绪气得捶案怒骂恃强凌弱的俄国佬,又严令李鸿章与俄人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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