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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 [长篇]共和国前夜风云录 作者-----石之轩

[长篇]共和国前夜风云录 作者-----石之轩


黄花赋:共和国前夜风云录 作者-----石之轩                       
  一部将“走向共和”历程推向极致的宏篇大作。
  本书描写的是近代中日甲午之战后直到清朝覆亡、袁世凯当上民国总统这一段时间中国的政治、军事、外交、革命,以及这一段中国上自太后皇帝,下至黎民百姓对中国命运的忧思或者麻木状态。作者试图用全景式的扫描,用精微的特写,将这一段历史以及活跃在其中的英雄、枭雄、巨奸、泼妇、美女等等人物活画出来,所以素材多取之当时人物的回忆录、日记等等,以求真实准确。对一直以来的英雄人物,不作主观的拔高渲染,对一直以来的反派人物,也不作贬低或者丑化,只想如实地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并通过这些人物和故事,对中国的民族心态能做一些有益的探索。   
中国文联出版社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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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1)   
  一八九五年四月二十日,赴日议和的全权代表,七十三岁的李鸿章从日本议和归来,乘轮船驶入天津大沽码头。大沽炮台上炮声隆隆,向他致敬。岸上,直隶的官员列队迎接,军兵如林,举枪敬礼。李鸿章头骨中还嵌着日本浪人的枪弹,脸上裹着绷带。听见礼炮声,看见岸上恭迎的人众,他满面羞惭,低头长叹说:“一世勋名,至此扫地矣!这是我此生的奇耻大辱,永世难忘!” 随行的长子李经方问:“爸爸,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何我们竟打不过小小的日本?”李鸿章仰天无语,半晌方摇头说道:“几十年来,文娱武嬉,荒唐奢靡,又以大国自居,轻于一掷,如此焉得不败!”
  上岸之后,李鸿章称病躲入天津寓所,却将自己画了押的《马关条约》让随行参赞伍廷芳带往北京,呈光绪帝签字用玺。伍廷芳乘火车进京,将条约经军机处呈入宫中。年轻的光绪皇帝见了条约,泪流如雨,哭倒在御案之上。时恭亲王奕祁,帝师翁同龢在侧,也一齐下泪,痛哭失声。
  《马关条约》共21款,主要内容包括:1。中国承认朝鲜完全独立。2。中国割让台湾及附属各岛屿、澎湖列岛、辽东半岛给日本。3。赔偿日本军费2亿两白银。4。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允准日本人在此设立领事馆。5。允许日本在通商口岸开设工厂及输入各种机器。6中国政府不许逮捕为日本军队在情报等方面服务的中国人。
  因为甲午之战大清的惨败,所以才有了《马关条约》。李鸿章在日本时,已将条约全文电传北京呈皇帝御览,但光绪此次展开条约文本,还是禁不住悲从中来,心如刀割。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地大物博、四万万国民的大清竟然打不过弹丸岛国日本,陆军惨败、海军惨败,日军横行直进,大清的军队节节败退。泱泱中华上国,因甲午之战而颜面扫尽,其自上而下的腐败怯弱愚顽颟顸等等毫无遮拦的暴露在世人面前。但二十四岁的光绪皇帝正年轻气盛,怎甘心就如此签了这一纸屈辱的条约,他将条约掷到一边,传令发电给天津的李鸿章,命他再与日本协商赔偿金额。白银两亿两,这个数字是大清年总收入的三倍,如此巨大的金额从何处去筹措!
  但李鸿章拒不听命,回电说:“如此时仍犹豫延宕只会导致与日本的决裂。而且一人口中难说两样话,反复不定,徒惹外人耻笑。”
  光绪无法可施,仰天呜咽,泪流满面。
  此时马关条约的内容已传了出去,反对签约的电报雪片一样从各地飞往北京。两湖总督张之洞急发密电,主张立刻与英国或俄国订立盟约,共抗日本。两江总督刘坤一则坚决要求与日本死拼到底,哪怕苦战十年、二十年,决不能屈服认输。此外,侍读学士文廷式、冯文蔚、户部主事梁题确、山东巡抚李秉衡、吏部主事王荣光、刑部主事徐鸣泰,贝勒载洵等数百大小官吏,也纷纷上折子反对割台、辽之地。而台湾、辽南的人民聚众惊骇,哭声达于四野,发誓决不屈从倭贼。台湾的官吏驻军一齐通电,说朝廷若决意割台,则全台军民唯有与倭贼血战到底,誓不从贼。与此同时,从王公贵族到普通百姓,齐声痛骂李鸿章卖国,要朝廷立杀李鸿章以谢国人。大家不能骂皇帝,更不能骂太后,便大骂李鸿章,说他畏敌怕死,卖国求荣,和秦桧蔡京之类奸臣一样,卑鄙无耻之尤,偷安避战,导致军无斗志,让倭贼得势猖狂,致使我堂堂中华受辱于倭人小邦。
  李鸿章在天津的寓所里,听见天下滔滔不绝,皆是斥骂之声,冲冠大怒,拍案而起,大声叫道:“我以一人之力而战一国,虽败犹荣!只可惜在广岛未能死于日本浪人的枪弹,遂为无知竖子所辱。但李鸿章岂是惧骂之人,天下愚夫愚妇的舌头,便能骂死我李鸿章吗!”
  恰如给李鸿章的话做注脚一般,此时大清的两广总督衙门给日本国行文,索要日军在战时拖走的“广丙号”战舰,说此舰系广东所有,甲午之战广东并未参与,因此不得以广东舰为战利品。日本人接文后哈哈大笑,将文书扔在一旁,置之不理。
  《马关条约》在紫禁城皇帝的御案上押了好几天了,光绪皇帝举棋不定,茶饭不思,龙颜憔悴。恭亲王奕祁、庆亲王奕劻、军机大臣孙毓文、徐用议等苦苦哀求光绪签字用玺,军机大臣李鸿藻、帝师翁同龢却极力反对,两派在上书房吵了起来,互不相让。李鸿藻是清流派的首领,当时跪伏地上放声大哭,请皇帝杀了李鸿章,然后焦土抗战。
  孙毓文却说:“圣上,战事一起,我国兵不勇、将不智,别说得胜,连京师之地也难以保住,还请圣上三思。”
  李鸿藻咚咚叩头,说:“保不住就迁都西安,宁愿战死,绝不能受辱议和!”
  孙毓文气急败坏,说:“你为何不带兵去打仗,只知讲大话,什么清流派,我看是青牛派,你就是那牛头,死犟活犟。大家在京师可都是有家有室的!”
  翁同龢一听这话急了,大怒斥道:“你这是什么话!只关心你的家室,谁来考虑国家的荣辱?”
  孙毓汶知道情急下失言,忙纠正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怎也打不过日本人,早一天议和成功,国家就早一天安宁。”
  光绪在龙案后轻轻的咬着牙,脸色煞白,恨怒交加,忽拍案而起,叫道:“赔款割地,千古奇辱!我要亲率六军出征,与日人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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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2)   
  众臣大惊,一齐叩首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皇上万乘之尊,岂能涉此奇险!”
  光绪嗔目怒问:“为何不可?”
  恭亲王奕祈连连叩头,说:“自古帝王亲征,不到山穷水尽、绝无退路之时,无人敢出此下策,请皇上快快息了亲征之念,不然,若一战而败,那时人心尽散,我大清就真的要亡了!”
  光绪说:“为何便不能一战而胜,尽复失地?大臣的心中只是想着战败,如此军队怎么能打胜仗?”
  孙毓汶脸上流汗,急得语无伦次,说:“皇上懂战阵之上的韬略吗?皇上知道带兵的讲究吗?皇上知道日本兵的强悍吗?不知兵而临敌,怎么能打胜仗!”
  孙毓文的一番话让光绪大为丧气,他想了想,又颓然坐下,脸色铁青。顿了顿,说:“此事我尚要斟酌,告诉日本人,换约时间再押后五天。”
  恭亲王奕祈忙说:“皇上,不要犹豫了,奴才的心中也很难受,但我们的确打不过日本人,除过议和,别无他路。”他抬手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仗如果继续打下去,只会败得更惨,那时,日本人的条件将更苛刻。”
  光绪看着恭亲王,眼泪流了出来,哽咽着说:“我们过去打不过西方的大国,现在竟连小小的日本也打不过了,我一直不相信这一点,为什么我们打不过?”光绪最后一句话提高了声调,眼睛逼视着恭亲王。
  恭亲王奕祈摇了摇头,满头白发晃动,人却一言不发。
  侍立一旁的李莲英这时说话了,他上前一步,用半阴半阳的声音说:“皇帝,盖御宝可是太后的意思,太后的大寿庆典还没有结束,仗要再打下去,她老人家那有好心情听戏呀!”
  光绪“忽”的站了起来,怒视着李莲英,喝道:“你用太后来逼我吗?”
  李莲英仰首望着房梁,说:“奴才不敢。不过太后有一句话,她老人家说:‘谁让我一时不快,我就让他终生不快!’皇上想必听过这句话。”
  光绪气得跳了起来,骂道:“大胆刁奴,祖法上严禁太监干预政事,你竟敢猖狂如此——来人那,给我拖出去,打四十大板!”
  殿前值勤兵士进来,拖了李莲英出去。李莲英年龄也不小了,一直受太后慈禧的信任看重,在宫中几十年,何时被人轻看过,如今竟要挨板子,不由得“哇哇”怪叫起来。
  光绪在后边大声喝道:“给我狠狠的打!”
  李莲英被打后,一瘸一拐的找慈禧太后告状去了。孙毓汶等却还在和光绪皇帝纠缠着,逼他用玺。光绪的手几次伸向了玉玺,但又缩了回来。正闹着,军机大臣刚毅求见皇帝,进殿叩头后就请光绪速下决心签约,说若不然,议和失败,国家将遭大难。
  不到半个时辰,又陆续有大臣来,恳请皇上不要感情用事,赶快给条约签字用宝。大家一齐催促,情急下脸都变形了。
  光绪皇帝思前想后,看着那颗硕大的玉玺,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皇帝这一哭,翁同龢、恭亲王奕祈心中酸楚,也不由泪流不止。刚毅,李鸿藻,孙毓汶等也哭了起来。大家哭了一会,刚毅等抹一把眼泪,又叩头哀恳,请皇上用玺。翁同龢知道坚不用印不是了局,便劝光绪说:“圣上,一时之辱,终将报之,只要圣上从今以后发奋有为、强国练兵,不出十年,便可雪今日之耻。圣上,圣上,还是用印吧!”
  光绪哭了一会,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想到自己终究拗不过太后,并且兵败如山倒,大清的八旗兵如今连扛枪也累得喘气,绿营兵也好不了多少,号称强悍能战的淮军也败给了日军,如今靠什么和日本人拼呢!此时孙毓汶又催逼起来,辞色俱厉,说:“战,万无把握,而和,则确有把握,舍和而战,皇上欲使大清的子民全部战死吗?”
  光绪不语,脸无表情,绕屋急走,众人屏气息声,眼看着光绪。光绪急走多时,忽然咬牙顿足,两行清泪蜿蜒而下。光绪呜咽了一声,抢到御案边,奋笔疾书,给条约签上了字。然后对孙毓汶挥挥手。孙毓汶如释重负,爬了起来,将大清国的玉玺盖上了条约。
  《马关条约》盖上玉玺的第二天,直隶一代狂风暴雨,拔起大树无数,北京到天津的电杆齐茬茬被拦腰吹断,田中沟满渠溢,青苗尽淹,民屋也受灾极重,倾颓倒塌无数。雨过之后,渤海黄海交界之处突然海啸,巨浪如屋扑向海岸,沿岸军民人等死伤惨重,海边村落及清军的防营悉数被毁。消息传入紫禁城内,满朝文武尽皆失色。
  此时,北京正聚集着各地来的举人参加三年一度的会考。即将签订《马关条约》的消息传到举子中间时,这些读书人痛哭流泣,悲愤莫名,大家热血沸腾,议论一通后,便有广东的举子梁启超联络了百多人到都察院上书,恳请朝廷决不可割地求和。接着湖南的举子任锡纯也联络了几十人去上书,然后湖北甘肃等省的举子也行动起来了。都察院门口车马闐溢,人众熙攘,举子们满怀希望而来,却一个个失望而归。因为都察院并不接他们的上书。
  都察院是清代执掌政治得失、纠失检奸、弹劾官邪的一个衙门,集监察弹劾议政为一身。举子们将所有希望都倾注在这儿,但院中的左都御史瞿鸿禨、右都御史徐寿衡以条约已经签订为由,客客气气的将举子的上书拒之门外。举子们好不生气,却又无法可施,回到下脚之处,心有不甘,便聚在一起大声争辩该怎样上书,好让皇上知道读书人的一腔热忱,又争论上书的内容,为该不该迁都大战而频起口角。这时候一个叫康有为的广东举子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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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3)   
  康有为说:“各位举子,要引起朝廷的重视,必须人多,我们需要联络一十八个行省的所有举子,另写上书,请皇上毁约再战。到时大家一起去,列队上书。都察院不接书,我等便不走,拼死而谏!”
  众举子见这康有为中等个儿,三十多岁年纪,但强壮威猛,眉宇间充满自信,举止气派甚大,就有些信他的话。广东举子梁启超、麦孟华本是康有为的弟子,他俩就首先响应,大声叫好说:“先生言之有理,我等这便去联络人,但上书的文字,却须烦先生大才,亲自起草。”
  其他人随声附和,要康有为执笔。康有为也不推辞,点头说道:“强国御侮,我早有一套成法,我来写就是,你们快去联络人吧。”
  众人大喜,一哄出门找其他举子去了。康有为回寓室,关上了门,一天两夜之后,得一万八千余言,命之曰“上今上皇帝书”。
  原来康有为是广东南海人,学识超群,不但精通中国的经史子集,对西洋的诸般学说也颇多涉猎,好发议论,痛恨朝廷守旧愚顽,不知维新求强,因而经常伤时叹世,批评弊政,南海之人戏呼其为“康圣人”,康有为也不置辩,直以匡时救世的圣人自居,便于广州城内的惠爱巷创设书院,起名“万木草堂”,讲学授徒,欲为维新天下聚拢训练人才。梁启超、麦孟华等俱是听其大名、慕其才学,因而拜于其门。康有为久有舍我何人拯救天下的大志,今此便趁机鼓动举子们群起上书。
  康有为的上书内容不是单纯的写几句爱国抗倭的大话,他系统地提出了下诏鼓天下之气、迁都定天下之本、练兵强天下之势、变法成天下之治的方略,要朝廷狠下迁都的决心,然后动员全国之力,与日本作殊死较量。
  此时,梁启超、麦孟华等人已联络了各省一千三百多名举子,他们还不知光绪皇帝在悲痛交加中,刚刚给条约盖了玉玺。众举子们依次给上书的后边签了名,然后列队往都察院进发,队伍排了三里多长,引得市民围观、衣冠塞途。路上偶有大臣的车马路过,举子们便围了上去,垂泣请命,哀恳不要签订《马关条约》,台湾来的举子更为激动,往往话未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一千多人终于到了都察院的门口,都察院仍以条约已经签字用宝为由,拒绝接受上书。举子们说:“条约虽然签字用宝,但还未与日本人换约,犹可挽回。”
  但都察院各御史只管摇头,就是不收上书。却是军机大臣孙毓文知道了举子上书的事,怕皇上看到上书毁约,故派人通知都察院绝不可接受上书。举子们见上书无门,便在院外的街道上一齐跪了下来,放声大哭,市民及各衙门的小官吏都来围观,都察院外人山人海,交通也阻断了。
  孙毓文得讯,心急如火,要使皇上得此事,年轻气盛下真要毁约再战,那可怎么得了,于是急急派人往都察院外威胁吓唬,勒令举子们解散。
  举子们哪肯解散。但天不作美,下起雨来了,举子们周身尽湿,狼狈不堪。看客中有消息灵通的人就悄悄告诉大家:阻扰上书的人乃是军机大臣兼兵部尚书孙毓文。众举子一听,从泥水中爬了起来,同声大骂孙毓文,骂了一阵,两湖两广的举子便号召去孙宅大闹,说最好抬着棺材去闹,以示与孙贼势不两立。都察院的御史胥吏吓坏了,一齐跑出门来劝,说尽好话,方将众举子们暂时劝回。
  孙毓文得讯,大惊之下,从此称病不敢入朝,以躲风头
  这便是中国近代史上轰动一时的“公车上书”。古代礼遇读书人,以公车征招咨询天下大事,到有清一代,便将举子尊称公车。公车们的上书虽然没有送到皇上的手中,但在社会上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上今上皇帝书”在读书人之间辗转传抄,继而被上海一带的报纸刊登出来。康有为的大名在一夜之间、忽然为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所知。
  千千万万的中国人知道了康有为,但光绪皇帝却不知道。光绪皇帝身处紫禁城内,还在为辽东半岛及台湾而伤心呢。这时忽然传来消息:俄罗斯联合了法国、德国,强令日本将辽东半岛还给中国,扬言说:“日本若试图改变其岛国地位,向大陆发展,俄国绝不会坐视不理!”
  但日本岂肯轻易放弃到口的食物,俄国便招呼了法、德两国,三国的军舰浩浩荡荡开赴日本海面,往来游戈,威逼京都、横滨。日本刚和大清战过,虽然得胜,但筋力已疲,那还有余力和这三个强国作战,无奈下只好同意将辽东还给中国,但向大清索要三千万两白银的“赎辽费”。大清的君臣见辽东忽然可以不割了,喜出望外,便没口子的答应,同时对俄国的义举感恩戴德,对法、德两国也极表感激。
  辽东半岛总算回来了,大清的君臣微微松了一口气。此刻俄罗斯的驻清公使柯希尼洋洋得意,到大清的总理衙门传话说:“吾国的沙皇尼古拉二世明年五月举行加冕典礼,大清国须得派一等一的大员去观礼致贺,方算是给俄国好朋友面子。”
  总理衙门相当于外交部,衙门的大臣奕祈不敢怠慢,忙分别告知皇上与太后。太后慈禧说:“湖北布政使王之春正在欧洲,让他去好了。布政使的官也不算小了。”当时大清虽败于日本,但中华上国的观念犹在,虽然不敢再拿万国当藩属看待,但对蛮夷之邦从内心深处总不大看得起,所以感觉去一个布政使,就已经很给俄国人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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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4)   
  俄公使柯希尼却大怒,瞪着眼说:“王之春是何人,敝国从未听说过,恕敝国无法接待!”
  奕祈小心翼翼的问:“那么,贵公使认为谁是一等一的大臣呢?”
  柯希尼说:“必得和李鸿章的资望相当方可。”
  奕祈一惊,俄使这是暗示非得李鸿章不可了,但李鸿章因甲午战败,正受皇上的冷遇和国人的唾骂,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乌纱已被拿掉了,目前只在军机处行走,落寞无聊,无权无势。可俄国人是得罪不起的,奕祈便忙禀报太后慈禧,请示机宜。
  慈禧说道:“国人无知,嚷着要杀李鸿章,李鸿章岂能随便就杀。该当赏他三眼花翎、黄马褂,让他借出使俄罗斯的机会,遍访欧美各国,以敦睦友邦,结好强邻。你去和皇上说罢。”
  奕祈去找光绪。光绪见慈禧已经发话,便下旨派李鸿章出访欧美。
  圣旨下来了,李鸿章却上疏力辞,说年迈力衰,伤病时发,不堪出使大任,请皇上别择贤能。光绪不准。慈禧又与光绪一起招李鸿章进宫,商议秘结外援牵制日本的策略,最后议定,允许俄国人修建已请求了许久的东北铁路,以感谢俄国干涉还辽一事,以此作引子,与俄国结盟,共抗日本,并顺访欧美各列强,示以友好。最后太后皇上一齐强调明年之出访责任重大,命李鸿章好生准备,过年之后即便起程。
  李鸿章在慈禧的议鸾殿里跪着奏对了四个钟头,结束时竟两腿酸软,起不了身。慈禧太后格外开恩,命两个太监扶了他起来,搀出殿外。李鸿章一出殿,便晕倒在青石台阶之上。这位至今功过不清的一代枭雄,和他所服务的帝国一样,都老迈衰朽的厉害了。
  康有为因组织公车上书而名噪一时,上书中重点强调的“变法”,更如一枚炸弹,激起的震荡久久不息。朝中守旧的王公大臣提起康有为便咬牙切齿,骂不绝口。这一年会考的总裁之一,偏偏是最守旧最愚顽的大学士徐桐。
  徐桐对洋人恨之入骨,他家又不幸住东交民巷,正门对着法国使馆,徐桐便将大门封了,另在府后开一个小门出入。别人不解而问,徐桐就给正门两边写副对联:“望洋兴叹,与鬼为邻。”对联一贴,大家这才知道徐桐心中的恨意。徐桐认为洋兵最容易打败,因为洋鬼子的腿不会打弯,所以常说打洋兵,只需要一根长竹竿,着地一拨拉,洋兵就全倒了。因为恨洋人,连带恨一切和“洋”有关的东西,康有为的上书中提出仿洋人之法练兵等等,徐桐便将他与洋鬼子一样同等看待,深恶痛绝。
  举子会考之后,徐桐招同为守旧派的副总裁李文田及其他守旧派考官,说:“绝不能让那个狂妄自大,嚷嚷着要变法的康有为考上!”
  李文田说:“这好办。康有为的文章,议论一定言辞怪异、离经叛道,我等见了此类文章便弃掷不录。”
  众守旧派考官一齐称是。
  当时的考卷为防阅卷作弊,考生的姓名全是密封的,阅卷之人只能凭文章词句、字体等推测考生。李文田仔细审阅考卷,忽发现一个卷子文辞优美、议论风生,其中讲的治国强国之道,闻所未闻,和大清礼仪治国的说教大不一样。李文田呵呵而笑,说:“康有为呀康有为,实在对不起了,你要和圣人之道唱反调,恕不录取你了。”
  遂提笔在那卷子上写道:“还君明珠双垂泪,恨不相逢未嫁时。”写完“嘿嘿”一乐,将卷子扔到一边,然后往告徐桐说:“康有为的卷子被我扔到一边了。”
  徐桐大喜。待全部试卷俱已阅完,便召集所有考官及总裁,当场开去密封,登记个人的名次。密封一开徐桐傻眼了,康有为不但在录取之列,而且分数高居榜首。徐桐只气得捶胸顿足,吹胡子瞪眼。原来李文田扔掉的却是梁启超的卷子。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别的总裁考官比如翁同龢等人也在场,无法可施,只好让这个可恨可恼的康有为中了进士,也依例让其写了殿试策,但将他的名次向后挪一挪,这番手脚却是非做不可的。
  康有为在殿试策中又大张宏论,论述其变法思想。这篇策论皇帝没有看到,却在事后被帝师翁同龢偶然看到了,翁同龢惊奇不已,感觉这是个人才,应该将他网罗给皇上,于是往找康有为,康有为却不在寓所。翁同龢叹息摇头、怏怏而回。
  原来康有为刚中进士,被授予了工部主事的六品官,在京的同乡人等赶来贺喜,强拉他出外喝酒去了。夜深归来,第二天早晨听说大名鼎鼎的帝师亲来访他,康有为大是懊悔,便在傍晚时去翁府回拜,翁同龢白发满头却倒履出迎,执康有为之手大笑说道:“好啊好啊,你能来访我,皇上有救了!”
  康有为诧异不已。
  翁同龢请康有为进了客堂,呼婢唤仆,殷勤接待。然后前倾上身,满脸诚恳地向康有为请教强国之策。康有为大是感激,遂滔滔不绝讲起变法强国的道理来,从选才以启圣聪,一直说到理财以实国库、练兵以保国土,雄论如风,口若悬河,把个满腹诗书的翁同龢听得目瞪口呆,咂舌不已。翁同龢只好把思路从自己的圣人之道上移开,完全按康有为的想法走。仔细听一会,问几句,或与康有为辩驳几句,最后翁同龢长长的叹口气,说:“你的这一套道理自成体系,若真能全部按之实施,大清的强盛的确不难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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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5)   
  康有为说:“中堂贵为帝师,若能言之于今上,圣上春秋正盛,想来必有强国之心,那么,康某的这些想法还能实施不了吗!”
  翁同龢点点头,口中唯唯,康有为心喜不已。
  但此次拜访之后,却什么消息也没有了,康有为心急,又拜访了翁同龢几次,两人之间算是相当熟了,康有为便直接发问:“中堂,有没有向圣上提起变法强国的事?”
  翁同龢叹口气。
  康有为急道:“怎么,皇上不愿意变法?”
  翁同龢又叹口气,摇摇头,停了好一会,方说:“我还没有讲给皇上听。唉,你的那些道理,暂时不讲为好。”
  康有为急问:“我的道理皇上不喜?”
  翁同龢说:“唉,不是这个意思,皇上绝对会欣赏你的高论,但他没有权,此时欣赏也是无用。”
  康有为一惊,忙问:“皇上贵为一国之君,岂能无权,翁中堂此言从何说起?”
  翁同龢移近康有为,压低声音说:“祖怡,这么长时间了,我也就不把你当外人了,希望你能助皇上做一番事业。”祖怡是康有为的字,以翁同龢的年高位尊,以字来称呼他,那是极表亲近不见外之意。
  康有为急道:“中堂,助皇上中兴大清是我夙愿,纵然危难艰险万分,我也绝无畏缩之心!”
  翁同龢说:“好,那我就告诉你,如今朝中大权,都在太后手中,皇上不过应个名儿,就这太后也不放心,时常派心腹打探皇上的活动。大员的升赏废黜,多由太后一人操纵。皇上名为一国之君,实际上恐还不如一名得太后信任的大臣权大。”
  康有为大怒,说:“这怎么行,为君而不能发号施令,国何以强盛,大清何以中兴!”翁同龢忙摇手示意他小声,说:“你若沉不住气,不能忍耐等待,恐怕你的主张永远也实施不了,且会招来大祸。”
  康有为嗒然若失,问:“那怎么办,愿中堂有以教我。”
  翁同龢说:“我自会在合适的时候向皇上荐你,你该上书还上书,该干嘛还干嘛,我被别人视作帝党的人,后党之人时时监视于我,有些时候我不便做得太过明显,你可明白?”
  康有为点头,说:“明白了。他日我若受皇上重用,一定助皇上恢复君权,变法图强。”
  康有为在拜访翁同龢的同时,也频繁拜访其他高官,大讲维新变法强国之道,希望得到高官们的支持,但高官们没有一个支持他,倒有一些中下级官员对他的想法颇为赞同,可他们没有地位,轻易也见不上皇帝,只能做康有为精神上的支持者。无奈之下,康有为就又写了一篇上皇帝书,送都察院代呈。现在他是朝廷命官了,都察院爽快地接了他的上书,按渠道将上书呈到上书房。
  光绪见书大惊,上书中讲的强国道理新颖奇特、闻所未闻,而且句句说得有理有据,光绪从小到大,圣贤之书读得不少,但书中却没有如何强国的内容,偶然有类似的道理,也大多是摸不着边际的虚言大话,如今康有为将强国之策说得这么具体,其道理又新颖直观,光绪惊罢便是狂喜。他将上书连读数遍,击节赞叹,称赏不已。
  翁同龢来上书房,光绪开口就问:“康有为是什么人,学问如何?”
  翁同龢说:“他是新中进士,被选了做工部主事。此人学问渊深如海,精研强国治世之术,实在是当今最杰出的人才。”
  光绪一震,忙问:“他的学问能比过师傅你?”
  翁同龢说:“我只知道些圣贤之道,于国事无补,康有为却学兼中西,对列国的强国之术都有研究,常盼着有朝一日能携术以助皇上,中兴我大清圣朝。”
  光绪大喜欲狂,血脉贲张,说:“好!我一定要见此人,大清既有这等人才,何愁不能强盛,不能中兴!”
  翁同龢不语。
  第二天早朝,群臣山呼万岁刚完,光绪便欲传口谕召见康有为。庆亲王奕祁却启奏颐和园的事,弄得光绪很不高兴。
  奕祁奏道:“皇上,颐和园内万寿山工程还没有结束,这儿是太后还政后养老的所在,如不能修建得美轮美奂,太后慈颜一定不喜,请皇上令户部划拨白银一百万两,用以完成万寿山扫尾工程。”光绪怒道:“户部没有钱,此事休议!”
  军机大臣兼兵部尚书孙毓文此刻已照常上朝了,他是后党的人,便忙奏道:“皇上,为表示对太后的忠爱之心,兵部愿拿出一百万两,供万寿山工程使用,请皇上恩准。”
  光绪听言大怒,拍案而起,手指孙毓文斥道:“中日开战之初,需购快艇参战,你说兵部一两银子也没有,需向户部要钱,户部没有钱,你就到处造谣生事,说叫打仗又不给钱,这仗没法打了!如今议和成了,你的银子也有了,我问你,你的银子是哪儿来的?”
  孙毓汶面红耳赤,一时答不上话来,只好羞愧低头。众大臣多是后党之人,大家见皇上震怒,忙交头接耳筹思挽回之法,仓促间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只急得东张西望,盼望有人出来为孙毓文解围。
  忽然帝党人物之一、督察御史屠梅君越众而出,说道:“臣有本要奏。”
  光绪温言道:“请简明奏来。”
  屠梅君昂然说道:“臣一奏罢停颐和园工程,此园劳民伤财,且多选海军精干军官督工,不但糜费钱财,而且影响海防大事;二奏罢免孙毓汶军机大臣职务,此人贪生怕死,言语无状,在中日战事正紧之时,却招梨园入府演戏,如此行状,怎可为我大清枢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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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6)   
  屠梅君朗朗说完,退入队列。
  大殿里一时静了下来,后党们惊恐万状,又气愤不已。颐和园是太后的至爱,这屠梅君实在胆大妄为之极,竟提出了这样一个击中后党要害的奏章,偏偏他是负责督察的人,两件事情又有理有据,后党们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反击。孙毓汶这时就站在朝班里,气得恼羞成怒,咬牙切齿。
  帝党人物此刻却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这一通上奏,打乱了后党的阵脚,为帝党增威不少,忧的是颐和园工程直接和太后有关,皇帝恐怕很难处理。果然,光绪帝面露难色,仿佛在思考斟酌,没有马上表态。
  孙毓汶这时怒冲冲膝行而出朝班,启奏说:“皇上,屠梅君专和妖人康有为勾结,两人来往甚密,想乱我大清江山,这个康有为自比为圣人,狂言大话,是个大逆不道之徒,请皇上速速降旨,将两人一块治罪。”
  光绪皇帝抬头质问孙毓汶:“康有为如何大逆不道了,请你详细奏来。”
  孙毓汶明知皇帝偏袒屠梅君,而自己偏偏学问不大,不知该如何罗织康有为的罪状,急得脸上汗都流出来了,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康有为说洋人的东西好,专要向洋人学习,还说皇上也须学洋人治国的办法,要变法,不然,大清就有亡国的危险,这不是耸人听闻、诅咒我大清吗!请皇上明察。”说完,脸上的汗珠乱掉,他就羞怒相加,伸手急急擦汗。
  光绪皇帝坐了下来,背靠龙椅,冷冷一笑,遂即正色说道:“我大清积弱积贫,首先就在于言路不通,不许有见识,有才华的人说话,而能在庙堂之内议论国事的,又都以国事为儿戏,不学无术之人甚多。李鸿章李中堂也主张向洋人学习,提倡洋务运动,难道他也是大逆不道吗?”
  孙毓汶脸上的汗更多了,即羞且愧,皇帝说的不学无术,明显是指他了。
  光绪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凡有新思想的人,就是妖人,凡和圣贤之道不符的话,就是妖言,可我大清正人君子满朝,大清为何不盛不强,屡屡败于列强?这是为什么?说到康有为,有人说他是妖人,可还有人说他才华盖世难得一见的才子俊彦,有妙策绝招可以强国富民,他到底是什么人,朕见到他就知道了。”
  于是立刻下旨召见康有为。
  朝中大臣为光绪气势所慑,一时呆愣愣跪着。翁同龢暗喜不语,后党中人欲反对皇帝见康有为,却一时之间找不到理由,正在着急,朝班里忽有一人移膝上前,却是恭亲王奕祈,他既非帝党,也非后党,但年龄大,资格老,爵位又尊,他急急忙忙出来,双手乱摇,说道:“皇帝,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你绝不能见康有为!”
  光绪生气了,沉脸问道:“为什么不能见?”
  奕祈胡子翘着,口沫飞着,说:“祖法有言,皇上乃万乘之尊,四品以下官员不能觐见。康有为现在只是个六品小官,皇上如何能见,这太失我大清朝廷的体面了。”
  光绪哼了一声,说:“见六品小官和割地赔款,哪个更失朝廷体面?”
  奕祈说:“割地赔款,那不是我们自愿的,虽然也失体面,但不是我们的过错,那是列强逼迫的,可是见康有为,是皇帝自己情愿的,那就有违祖法,绝对不行。”
  光绪说:“祖宗的土地都保不住了,你还用祖法来约束我,我非见不可。”
  奕祈扭着脖子,说:“皇上如一意孤行,老臣就死谏,宁愿死在这金銮殿上。”
  说着就以头碰地,连碰了五六下,额头就流出血来,溅得周围斑斑点点,众大臣都吓得退了开去,低声惊呼。
  光绪喝令叫大臣们搀他起来,帝师翁同龢、军机李鸿章上前连劝带拉,可奕祈又哭又闹,须眉戟张,额头血流颊上,他也不擦,只张口大叫道:“没有祖宗,哪来的大清,不要祖法,就是不要大清,我要与大清共存亡。”
  光绪气得脸都有点变形了,但毫无办法。翁同龢也束手无策。这时李鸿章奏道:“恭亲王生性耿直,宁折不弯,请皇上暂罢召见康有为之议,由微臣会同帝师、荣禄等先传他问话,若其言论果有可取之处,就由翁大人直接向皇上转告,是否可行,请皇上圣裁。”
  此话一出,后党的人全部赞成,中间派的也大多赞成,帝党的人苦于想不出对付栾祈的办法,也勉强同意了,于是,群臣的嗡嗡声响成一片,齐请皇帝暂罢召见之议。
  光绪又气又无可奈何,只好同意了这个折中办法,下诏由军机大臣翁同龢、李鸿章、荣禄以及户部尚书廖寿恒、兵部侍郎张荫恒五人在总理衙门招康有为问话。
  翁同龢李鸿章选了总理衙门的西花厅向康有为问话,众大官们花翎顶戴、团团而坐,康有为却根本就未去工部衙门上班,更未作六品的官服,只是一身书生打扮。但康圣人满脸严肃,自信裕如,看着这几个大员就象看着万木草堂中自己的学生,眼中精光湛然。后党骨干荣禄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就瞪着眼,斥责康有为道:“你整天嚷嚷着要变法,可知大清的祖法不能变,也是变不了的?”
  康有为怒道:“变不了吗?只要杀得几个顽固的一品大员,马上就变了。”
  荣禄气得跳了起来,喊道:“不问了,不问了,和这狂徒能问出些什么话来!”说完扭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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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7)   
  其他几个人却不走,翁同龢笑了一笑,请李鸿章先问。李鸿章便问道:“为什么要变法呢,大清的祖法有哪儿不对吗?”
  康有为说:“大清的祖法保不住大清的土地,所以要变。日有朝夕昼夜之变,年有春夏秋冬之变,天道寒凉交替万物方能枯而复荣。所以,变是天道的至理。治国之道也是如此,千年一大变,百年一中变,十年一小变,时有不宜,地有不分,若泥古不变,国就将衰落而走向末路。”
  李鸿章若有所思,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点了点头。
  翁同龢接着问:“大清要富强,该如何改变法度方可以达致?”
  康有为两眼一亮,立刻说:“大清之变,应先变人心。当以开创之世治天下,不当以守成之世治天下。人心既变,则当接着变法律与官制,然后兴工矿商路以养民,废八股科举兴学堂以育才,尚武练兵以强国,如此,十年之内,大清的富强可敌于日本,二十年之内便可雪甲午之耻!”
  李鸿章、廖寿恒、张荫恒几人悚然动容,相互看了一眼。张荫恒便详细问起强兵之策来,廖寿恒也问起理财的方略,康有为胸有成竹,一一回答,条分细缕,说得有理有据,深入浅出,又不时以西洋各国的做法为例,将强兵之策与理财之道、说得精道而易晓。李、廖、张几人心中暗动,翁同龢也暗暗高兴不已。
  西花厅问话之后,朝廷方面却再无什么动静了。原来荣禄一怒之下离去,找太后慈禧,说:“太后,皇上被康有为的邪说迷惑了,命臣等招他问话。臣看那康有为,只是一狂妄无知之徒,口口声声要变我祖宗的法度,此人一朝得志,天下便将大乱。”
  慈禧点了点头,说:“我也听说过这个人,说他鼓动公车上书。唉,读了几句书的人,难免自高自大,不知天高地厚,这也不必和他们计较,只是皇上年轻,以为这些人便真的能耐极大,我下来给皇上打声招呼,不让他见这狂徒便是。”
  荣禄说:“太后圣明,这样就可保太平无事了。还有,皇上以无钱为由,不给颐和园拨款子。这几天皇上情绪激动,大发脾气,臣也不敢多说话。”
  慈禧叹了口气,说:“皇上还是小孩子脾气,心中沉不住气,他是为给日本人的赔款而发愁呢,不过不要紧,颐和园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荣禄唯唯告退。
  光绪来颐和园请安时,慈禧便告诫他说:“听人说康有为是个妄人,整天上书,蛊惑皇上变法。皇上啊,你也大了,该明白点事理了,绝不能相信这等妄人。”
  光绪忙说:“太后,康有为讲变法的话甚有道理,儿臣想着要自立自强,报仇雪耻,非得用他的法子不可。”
  慈禧“哼”了一声,眼中冷光一闪,瞪着光绪。光绪心一哆嗦,忙低下头来不敢再说。
  停了一会,慈禧声音又转柔和,说:“皇上呀,我知你是为割台湾的事难受,我心中又何尝好受了,但想台湾小小弹丸之地,于我大清不足轻重,便让给那爱占小便宜的日本人吧,皇上也不用为这些小事乱了心神。”
  光绪忙又抬起头,急道:“太后,台湾虽不大,但列强们今天割一块,明天割一块,我大清这不就让他们割完了吗!”
  慈禧微笑说道:“皇上呀,你真还是个孩子,我大清大得很,岂是他们随便就能割完的。”说着递给光绪一个写满了字的纸片,说:“这上面都是些有才干的人,宜委以官职,我将他们拟任的职务也写在上边了,皇上你斟酌着办吧。”
  光绪委委屈屈接过那张纸,不说话。慈禧就挥了挥手,说:“我倦了,这几天身体老不好,得休息了。”
  光绪于是叩头告退。
  光绪回到宫中,打开太后给的纸片,心内不满。太后隔一段时间便写条子让他委任一批官员,这让光绪很是恼火,但置之不理是不行的。光绪摇摇头,叹口气,便按名单召见这些想当官的人。
  第一个被召来的人叫玉茗,按太后单上所写,应委他为四川盐茶道,这是个大大的肥差。玉茗被传来后,高高兴兴跪在地下叩头。光绪问:“过去是干什么的?”
  玉茗说:“回万岁,奴才一直做木活生意。”
  光绪奇怪,问:“读过书没有?”
  玉铭忙说:“读过,读过,《百家姓》《大学》都读过,不读书怎敢求官做呢。”说着以手后伸入背,从容抓痒。
  光绪听其言语无状,又看其举止粗鄙不堪,心甚厌恶,因皱眉说:“把你的履历给朕写来。”
  当差太监拿了纸笔递给玉铭,玉铭抓耳挠腮半晌,只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犹自苦思冥想。光绪大怒,拍案斥问:“你到底会不会写字?”
  玉铭慌了,叩头如捣蒜,求饶说:“万岁爷饶命,小人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却不会写履历。”
  光绪嚯的起立,嗔目喝道:“滚,滚回你的木匠铺子去!”
  玉茗吓得魂不附体,抱头鼠窜而去。光绪接着又召见其他人,其他人到比这玉茗强些,大部分还是能写履历的。光绪叹了口气,为了照顾太后的面子,只好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委了官。
  原来,光绪并不是太后慈禧的亲生儿子,而是醇亲王载環与慈禧的妹妹所生,与慈禧的血缘挺近。同治皇帝死后,慈禧便将四岁的光绪抱入宫中,认作儿子,扶立为君。光绪在慈禧的淫威笼罩下长大,形成条件反射,见了她便害怕,唯一亲近可作心理依赖的、便是师傅翁同龢了。渐渐的光绪长大了,如今从形式上已正式执掌朝炳,处置国事,不过,那仅仅是个形式,若没有慈禧太后发话,他是什么事情也干不成的。看着国事日非,外侮不断,光绪越来越不甘心只作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了,可他不知该怎么办,想来想去,便找翁同龢问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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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8)   
  翁同龢说:“皇上,太后执掌国政几十年,满朝大员多是她的心腹,叫做后党,很难对付。帝党势单力薄,斗他们不过。皇上要想有所作为,便当悄悄培植帝党,然后方可发号施令,变法图强。”
  光绪细思半晌,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康有为见朝中毫无动静,又找翁同龢探问情况,得知皇上急于召见自己问策,却受阻于顽固大臣和太后,不能如意,禁不住仰天长叹。翁同龢却向康有为讨要他写的介绍西学及变法方面的书册,要拿进宫去给皇上阅览。康有为求之不得,忙将自己写的《俄彼得变政考》,《日本变政记》等书一并交翁同龢。光绪自己此时也搜罗了不少西学书籍,一边看,一边想着自立自强的方法。
  不过,时过境迁,朝中一干官员已将《马关条约》的耻辱渐渐淡忘了,又我行我素,过起太平日子来。康有为心中大是气愤,一怒之下,便辞了那个六品主事官儿,却在弟子梁启超的建议下,办起了一个强学会,在琉璃厂租了院子作会址,购置图书供人阅览,又举行集会演讲,宣传变法道理,研究强国之路。此举倒也吸引了不少朝中的官员参与。康有为梁启超在聚会时,攘臂奋舌,向士大夫们痛陈亡国亡种之危。经过一番努力,朝中的大臣如孙家鼐、李鸿藻、张荫恒、翁同龢等对强学会都表示支持。此外一些中小官吏如张孝廉、袁世凯、徐世昌、丁立君等对强学会的活动也极是热心。但北京的大多数官员还是不来沾惹“强学会”的,他们依旧在官场中送来迎往,沉浮迷醉。康有为便想了个法子,摘录东西洋各国政事要闻,印了出来,起个名叫“万国公报”,免费送给朝中大小臣工阅读,雇人每日送往大臣们的府上,希望以此影响人心。“万国公报”印了一段落,都是康梁他们自掏腰包,他们哪有这么多钱呀,看看报纸办不下去了,康有为忧心如焚。
  这时,远在武汉的两湖总督张之洞听说了“强学会”与“万国公报”的事,极感兴趣,当即大大方方的赞助了五千两银子给康有为,叫他好好办会办报,以启蒙国人的维新思想。张之洞开了个头,其他的官员也便赞助起来。练兵的道员袁世凯捐了五百两银子,直隶总督王文韶捐了五千两银子,另有两位统兵的将领聂士成、宋庆分别捐了两千两银子。康有为大喜过望,更加卖力的办报办会,强学会与万国公报一天比一天影响大了起来。康有为见资金尚多,便派梁启超麦孟华两个弟子到上海去再办个强学会。梁、麦到了上海,不但办会,还办了张“强学报”,自己写文章,大张旗鼓的宣传起维新变法来。
  李鸿章自《马关条约>签订后,一直受天下人的唾骂,他虽不惧,但总是不很高兴,便深居简出,为明年的出使欧美做准备。这时候,康有为编印的《万国公报》频频送上门来,讲的都是洋人如何强国的事情,兼说一些异域的人文思想。李鸿章这些日子正研究洋人的礼仪习惯,因而对《万国公报》大感兴趣,长子李经方便告诉他康有为办强学会及这份报纸的事,说他们搞了一批人,整日宣传维新变法思想。李鸿章心喜,就也跑去参加了几次“强学会”的活动,对维新之说甚觉有理,听说张之洞等人给强学会捐了银子,便也兴冲冲派李经方拿了三千两的银票,要去赞助。
  哪知“强学会”的人却一致反对收李鸿章的银子,说:“投降派的银子不能收,不然,强学会便成了卖国会了。”强学会的提调陈轵便冷着脸,将银票掷还李经方,说道:“本会名声要紧,恕不能收你家的银子。”
  经方回报乃父。李鸿章大怒道:“诸小儿敢如此羞辱于我,我现在虽走霉运,但要搞垮强学会,易如反掌!”
  没过几天,李鸿章的儿女亲家御史杨崇伊上折子,参奏强学会向地方大员及朝中文武各官勒索赞助费,多则三、五千两,少则五、七百两,说谁若不捐钱给他们,便辱骂谁为卖国贼,并以在《万国公报》上刊文相辱来威胁,用此办法,已勒索了好几万两银子了。
  慈禧见了折子大怒,招亲信荣禄查问情况,荣禄岂能给康有为说好话,不但说了张之洞等人捐钱的事,连李鸿章捐钱受辱的事也说了。慈禧咬牙恨道:“这康有为一伙,如此嚣张,真该杀头!”
  荣禄说:“放着许多大臣无用,康有为自己要来保国,僭越妄为,罪该万死!”
  此时刚毅、御史文悌等也求见太后,大说康有为的坏话。慈禧于是下懿旨,令荣禄捣毁“强学会”,查封“万国公报”。荣禄得旨,安排人手,飞快行动起来。
  慈禧却又传召李鸿章,令李鸿章将康有为一伙——即康党的人,统统抓了起来问罪。李鸿章一愣,唯唯奉命。
  荣禄很快便将北京的强学会与万国公报捣毁查封了,同时发电给两江总督刘坤一,说奉懿旨,令他捣毁上海的强学会与强学报,上海的会、报于是也被查封了。
  李鸿章见强学会及其报纸顷刻间土崩瓦解,便笑容满面、十分得意。不过,他奉令抓捕康党,却是迟迟不动。抓康党的风声已经传出去了,朝中人心惶惶,许多参加过强学会活动的官员心下嘀咕,不知自己算不算康党,因而惊恐不安。
  李鸿章没事人一样,扒在军机处的桌子上打盹,一个叫陆元亮的军机章京忍不住了,气呼呼的问李鸿章:“听说中堂奉懿旨抓康党,请问康党有什么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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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9)   
  李鸿章说:“谁知道有什么罪,也许是康有为太张罗了,得罪了太后。”
  陆元亮说:“那中堂就请先抓了我,我便是康党。我不但去听强学会的演讲,而且心中也赞成变法的道理。”
  李鸿章大笑起来,以手自指,说:“如此说我也是康党啊。哈哈,这康党的人数太多了,抓不胜抓,我便偷偷懒,不抓算了。”抓康党的事便这样拖了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慈禧招李鸿章到颐和园,冷笑连连,问他:“有人告发李中堂是康党,是不是呀?”
  李鸿章愣了一愣,硬着头皮说:“启禀太后,我听过强学会的演讲,心中也觉得变法有利于大清,应该算是康党。”
  慈禧怒道:“怪不得你不抓他们,你以为我对你没有办法吗?”
  李鸿章苦着脸申辩说:“太后,抓人必须有合适的理由,我对康有为一伙也挺不满的,但他们没犯法,便不能抓,不然,洋人就会说我们胡闹。”
  一提起洋人,慈禧没话说了,对洋人,她是既恨又怕的,于是就不耐烦的摇摇手,说:“哼哼,又拿洋人来搪塞我!不过算了,看在你还一直忠心的份上,此事揭过不提,你今后好自为之!”
  李鸿章连声答应,叩头谢恩后,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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