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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 [短篇] 还魂记[作者:林若以姝]

第一卷 今生  第九章 世世缘芍药魂破



   

    和所有的名牌大学一样,A大有完备的教学环境,也有丰富的业余生活。但我除了泡图书馆,或者去看那些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多事情可做。和同学们相比,我明显地缺乏兴趣爱好,也许这是多年孤独的学习生活造成的,但我也无意改变。延续着一贯的独来独往,与同学们友好而又疏远,好在,这一切我已经习惯了。

    没人的时候,我继续修炼真气,控制自己的意识在体内游走——奶奶说,这就象习武之人练习内力一样,卜者以此积攒功力。至于法术则是非常好掌握的招式,并无多少难度。

    我也时常拿出家传的《夏氏卜经》来看,越发觉得深奥。特别是关于“还魂”这一个法术的叙述,因为族人所经历者甚少,而且情形也多有不同,所以没有一个定论。书中只是写道:每每与前世磁场或气息吻合之契机出现,具备还魂超能的族人,在前世信物的辅助下,气走中门,便可还魂前世。

    我常常陷入遐想,如果自己有这样的法术,是不是就可以再次见到元宸呢?

    值得一提的是,今生还做着我“师兄”的卢小焕,几乎天天都到女生宿舍楼下来。

    他扯着嗓门喊“夏夏”的声音,经常打断我修炼,同时也迅速提升了我在A大的知名度。

    就这样,我和卢小焕还没有弄清楚前世恩怨,就成了今生冤家。

    在女生宿舍门口,看着兴致勃勃的卢小焕和身后指指点点的同学,我怒从心起:

    “不要天天叫我名字好么?”

    “不叫你,你怎么能这么快跑下来。”卢小焕红着脸说。

    我转身要走。

    “明天我还来找你。”卢小焕调皮地眨着眼睛:“直到你答应做我女朋友。”

    就这样,我不但迅速成为A大新生议论的话题,也迅速成为卢小焕的追求者们的眼中钉。

    无论在校图书馆还是食堂,我都能感觉到一些不友好的眼神,还有小声的议论。这让我更加不愿意接受卢小焕,除了他带来的压力,还有前世今生,卢小焕都不是那个目光如星的元宸。那才是我唯一等待的人。

    但是卢小焕,这个看上去动感而腼腆的男生,对心目中女孩的追求持之以恒孜孜不倦,而且方式从未改变。

    为了不把自己变成A大的话题中心,一天傍晚,我终于和他坐到了谈判桌边——学校的湖心小亭。

    “你太没有创意了。跟张艺谋的电影学的吧。”我嘲弄地说。

    卢小焕开心地笑了,“我觉得和你似曾相识。”

    “什么?那么你记得以前的事吗?”

    “以前的事?你是说你入校那天?”

    “哦,不是。没什么了。”我有些失望地摆摆手。

    看着湖中的太湖石,古怪嶙峋的,微风吹过,带来一股芍药的芬芳。学校湖边种满了芍药花,正开的旺盛疏懒,我却隐隐觉得有些气闷。

    “你总是这么忧郁,让人不得不想去疼惜。”

    卢小焕柔柔的声音传来,尽管对这位前世的“师兄”并未用心,但这熨帖人心的关怀,也叫我心头一热,但是我还是说了一句:“我们不可能的……”

    就在这时,对面的花丛中,突然传来一声女孩子的尖叫。声音凄厉,在湖面传的很远。

    我脑门一紧,真气上提,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心里暗叫不好,我知道有不干净的东西。

    回头再看卢小焕,他已经箭步如飞,朝那边奔去了。我也气喘吁吁地跟过去。

    躺在花丛中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女孩,她脸色惨白,紧闭双目,手指上鲜血淋漓,似乎是被花茎上的刺给伤到了。而我看到她印堂青黑、人中泛红,知道她已经中邪。卢小焕把她摇的象拨浪鼓:

    “李若霞,李若霞,你醒醒!”

    女孩子终于有了知觉,她睁开眼,神情却很奇怪,看看卢小焕,再看看我,突然行了一个古时大礼,伏身长跪,用那种我熟悉的前朝口音说了一句:

    “夏妹妹饶我!”

    且不说那花丛中的女子神情怪异,我这里已经分明感受到了、在那冤魂纵横的书院,曾经领教过的鬼气,我调动真气,附压住那女子的阴邪,但并未用“断涤”法术逼她回去,因为我知道她来自什么地方,也许她拥有的正是我想知道的秘密。但是这个“师兄”,他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不要他知道了罢。

    “师兄,这个李,李若霞有话要和我说,你先回去好吗?”

    卢小焕一脸茫然:“她是我们班同学,你怎么认识?她的声音好怪,没什么事情吧?”

    我微微一笑,此时那女子已经扬起一张俏脸,蹙眉含怨,倒是惹人爱怜。她正想再说什么,被我用手势阻止了。

    “师兄,我们女孩子家的事情,你还是不听为好。这里有我呢,没事的。”

    直到卢小焕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我才换了一副严峻的表情:

    “说吧!你为什么来这里做花鬼害人!”

    “夏妹妹,你果真不认识我了么?我是宁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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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今生  第十章 前世芳菲生恩怨



    我胸口起伏,尽量掩饰情绪的变化,看似不着一物,却是在仔细倾听。这时天已经全黑了,学校的路灯依次亮起,荧光打在“宁妃”身上,格外凄凉。她渐渐坐正了身子,娓娓道来。

    “你知道我是最爱芍药的,生前也和身边服侍的宫女太监说过,死后葬三寸青丝于景仁宫的芍药枝下,愿做花鬼不羡仙。这不是都一一应验了么。好生生的,是这女子自己来招惹,她的手折断我的枝骨,却不想刺破手滴了鲜血,我这才上身取她精气。想不到,怎地有缘,又见着了夏卜官夏妹妹。

    当年皇上宠爱你,想逾越祖宗法制,直接将你从卜官册封为贵妃,引起众多嫔妃妒忌,太后更是反对,说你是‘仗妖术行世’之人,不得侍侯天子。你名义上是皇上的卜官,却归属后宫管理,除了一个弥贵人与你暗好,其他人迫于太后的势力躲避你,我当年也是受了太后的暗使,才去陷害你的。因为你一旦做了皇贵妃,影响最大的就是我。”

    我怔怔地看着她,身后偶尔有经过的同学,远处湖面也有人嬉笑,这一切和“宁妃”的故事,是那么不协调。而我就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

    宁妃稍微停顿了一会,象是回忆起什么,嘤嘤地哭了起来。

    “可怜我那刚刚出生的孩子,皇上的和怡公主,竟然,竟然是被她的亲额娘害死的。我这都是为了嫁祸于你,我真是鬼迷心窍,害了你,也害了自己。

    小公主死后,我心神不宁,容颜憔悴,也渐渐失宠,最后在景仁宫抑郁而终,也算是上天的报应。只是不知道你被刑部收审后景况如何。宫中有传言你被处斩的,有传言你被皇上私下转送出宫的,不管怎地,是我诬陷了妹妹清白,害你受尽磨难。”

    宁妃的话,让我思绪纷乱,我不知道,那个朝代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夏卜官”在皇宫里,是怎样一个女人?她怎么又会被皇上册封?元宸和那个喇嘛,又是什么关系?这一切连同宁妃的哭泣纠缠着,让我头疼欲裂。

    “那么,你知道不知道一个跟随皇上狩猎的喇嘛?”我打断了宁妃的哭声。

    宁妃止住哭,凝神想了想说:“每年季狩,只有皇上宠爱的妃子才会随行。我最受宠的时候,去过热河两次,但那时年纪轻,对皇上身边的王公大臣是不留意的。你说的喇嘛,估计是中正殿里的人罢。宫中只有中正殿的画像处,才有喇嘛出入。宫中礼数规矩多,平日里,他们与后宫是不见面的。所以并不熟悉。”

    我点点头,看天色已晚,正想劝“宁妃”离开,“宁妃”倒自己起身一拜。

    “夏卜官夏妹妹,前世对你不住,请你开恩谅解。你有降妖伏鬼的本事,我只是在此游荡的芍药魂,不敢造次,不劳妹妹动手,自先去了。”

    说完,只见白光一闪,李若霞身子一振,脸上恢复了正常神色。她迷茫地看着我,又看看周遭,喃喃地说:“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微笑地看着她:“你是跟踪我和卢小焕到这里的吧,其实我们没有什么的,你误会了。”

    李若霞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抚弄手指上的伤口。

    “对了,你刚才晕倒了,可能,可能是看到伤口流血,太紧张了,卢小焕让我陪着你,他先走了。你没事,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李若霞感激地点点头。整理一下衣服,匆匆离去。

    瞬间只留下我一个人,看着一大片开到荼靡的芍药,妖娆烈艳,芬芳扑鼻。而我却闻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这就是那个前世的宫廷吗?我仰头长吁一口气,漫天星光,在泪眼中变的迷离起来:元宸,难道,我真的要回到那里,才能找得到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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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今生  第十一章 那个古怪的老教授



   

    不知道李若霞回去后,是如何和卢小焕解释的。这个漂亮姑娘是政治系的系花,据说对卢小焕的追求正如火如荼,势在必得。半路杀出了我,她自然不甘心。但因此牵扯出这么多枝节,卢小焕也知道了收敛,楼下再也听不到他那声情并茂的呼喊了。

    我终于可以安心地看看书。A大的生活至此开始,宁静而惬意。

    但是过去的事情,总是象一个梦寐般纠缠着我。我时常梦到那些过去的人。他们做着说着我完全不懂的事情。醒来也记不清楚,只觉得疲惫异常,似乎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因为功课忙,《夏氏卜经》也修习的少了,关键是,我对前世那些未知的事情,产生了恐惧,本能地躲避它。而对元宸的思念,也因为时间过于久远,因为长期的毫无希望,而渐渐被压在了心底,拿出来怀念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有一天下午课,卢小焕突然在阶梯教室前出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他那好看的眼睛看着我,递给我一封信后,就匆匆走掉了。

    怕别人看见,我赶忙把信夹进书里。

    讲《中国近代史》的叶教授真是无趣啊,戴着一副宽大的黑边眼镜,不停地咳嗽,说出来的话都象被掐掉了尾巴一样,落地无声。听上去,倒有着催眠的作用。

    我枕着书,迷迷糊糊地听着,慢慢地,整个人好象在蓝天白云的大地上驰骋。

    突然我看见戎装的师兄,就埋伏在不远的土坡上,正搭弓量箭。顺着他瞄准的方向看去,那里有数十骑人马,啊……元宸!

    元宸穿着酱红袍,戴黄帽,没有蒙面,似乎在和其他人商议什么事情。他神情平静严肃,专注的样子,更增加了几分神韵。眼看他和那队人越走越近,师兄这边随时都会行动,我来不及多想,策马朝元宸奔去。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但我的心里又紧张又甜蜜,胸口象有人在打鼓。

    我有意顺着师兄瞄准的方向飞驰,以阻碍他的视线,元宸分明看见了自己,他凝神观望,我离他越来越近……

    “咚咚咚”,突然天上打起了闷雷。“你已经睡了半堂课了!睡够了没有?”

    猛地睁眼,只见一个戴黑边眼镜的老头正怒气冲冲地站在跟前,一边咚咚地敲着我的课桌。而元宸、师兄,早已不知去向。

    我那个懊恼啊,痛恨这个老头白白地切断了和元宸的见面。

    “怎么,你还不服气?还瞪我?”叶教授愈加气愤。已经下课了,几个好事的同学还不肯散去,在一边吃吃地笑。

    突然,那老教授象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盯着我桌上的书,目不转睛,神情中都是惊奇,怒气倒一下没了。“你,你怎么有这本书?”

    我一看,啊,坏了,怎么把《夏氏卜经》带来了,一定是匆忙中夹带到课本里的,自己刚才就枕着它睡了一觉。会不会因此,才梦到了元宸和师兄呢?

    “快告诉我啊,这书是谁的?”那老头不依不饶。

    我白了老教授一眼,拿起书就要离开,“当然是我的书,我家的书!”

    “哦。”叶教授看了看名册,喃喃的说:

    “是了,你也姓夏。”然后就呆在了那里。

    直觉中,这老人似乎知道这本书,可是这是自己家传的孤本,任何历史文献都不会写到的,他怎么会知道呢?我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

    叶教授回过神来,眉眼中竟显露出几分亲切,他看看年轻倔强的女学生,眼眉间的灵动似乎真的有些眼熟,他定定神,换了副严肃的口气说:

    “同学,跟我来办公室一下。”

    当办公室只有叶教授和我的时候,他示意我坐下,并倒了一杯茶。这样的举动,我已经确定他是知道我的家事的。

    “夏夏同学,夏云芝,是你什么人?”

    我已经不感到吃惊了,相反,我有极大的好奇,想知道叶教授所知道的一切。我轻声说:

    “夏云芝,是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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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今生  第十二章 离奇家事俱往矣



   

    从我记事起,奶奶就是一个谜。

    奶奶有与众不同的大家气质,所从事的职业神秘而隐蔽,她说话的温婉动听,坐在那里托腮沉思的样子,甚至她那一身清爽的白衣白裤,都和普通的街坊老人们不同,如果用一个词汇来形容奶奶,应该叫“风范”。

    但是奶奶也是孤独的,她几乎没有出去和街坊唠嗑散步过,只是有老姐妹来看看她,她是一个话少的人,喜欢凝神想事情。有时一坐就是半天。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最里间的小屋,儿时的我经常偷偷跑进去看,除了一张供桌上、我爸妈的牌位,再就是一个老樟木箱子,装着古书和老物件。奶奶会在这个小屋子里,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地消磨掉大部分时光。让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奶奶从来没有提起过爷爷,家里也没有一件与他有关的物件,有一次问奶奶,奶奶的脸色阴的可怕,她说,乖乖,不要问大人的事,你爷爷已经死了。

    奶奶一直叫我“乖乖”,她有一种绵软的口音,喊起孙女来,特别温柔亲切。小时候奶奶哄我睡觉,会讲很多故事,不是钟馗捉鬼,就是项羽渡江,奶奶似乎就是一个活在历史中的人,有时我觉得自己的孤独感也是传承自她。但谁又能说,奶奶不可亲呢。她也是我相依为命的人,她那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都是对我的慈爱与牵挂。

    “这么多年了,云芝,哦,你的奶奶,她还好吗?”老教授动容地问。

    “恩,她很好,我来北京上学,她就住在小城家里。”

    老教授点点头,神情惆怅,陷入了深深的思绪。

    “我认识你奶奶的时候,她刚20岁出头。确切说,我是先认识你爷爷的。你爷爷,是我在市文史馆的同事,也是我的大学同学。那时他们双方都是世家,这门亲事也是两家老人定下的。那时候的夏云芝,真是风华绝代。”

    我屏息聆听,老教授的胸脯一起一伏,他的心情也和我一样的激动吗?

    “你爷爷和你奶奶结婚后,文史馆的小青年们,经常去你家聚会,慢慢大家也都熟悉了。那时的年轻人,在一起学毛选,读人民日报社论,都激情澎湃的,只有你奶奶总是安安静静,捧一本线装书看,我就是搞古籍资料研究的,我知道她读的书,可不是一般女人家看得懂的,所以我对夏家,暗地里十分敬佩,也知道夏云芝,不是一般的女人。

    后来的社会运动,是三天一小搞,五天一大搞,讲出身论,恨不得把祖宗三代都从棺材里拉起来问一问出身,每个人几乎都没有秘密,我们这才知道,你家世代从事风水卜卦。而且是世袭的,你奶奶夏云芝,就是夏氏卜学的传人。

    这一切,在‘破四旧’的时候,都成了致命的罪证。当时红卫兵抄家不是统一组织的,几个互不通气的学校通常会来几批红卫兵。你家是太有‘名气’了,据我所知,你家被抄了至少7回。每次,你奶奶都倍受凌辱,有的女学生上去就打她耳光,扯她的头发。好在你姥姥姥爷早年就病逝了,否则不知会遭受多少磨难。但也因此,一切灾祸就都由你奶奶一个弱女子承担了。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提到你爷爷。你爷爷姓张,家里也是书香门第,历届政治运动,张家尽管不算太平但也没有什么大灾大难。但就是因为娶了‘封建残余’‘四旧代表’的儿媳妇,也被连累抄家。你爷爷是个孝子,看父母受连累,坐不住了。对你奶奶生出很多埋怨。对外宣称和她划清界限。那时你爸爸已经11、2岁,正是开始懂事的时候,每次都是他跟着你奶奶去斗争会挨斗,不哭也不说话,就在一边陪着。我去看过一次斗争会,你奶奶真是坚强非凡,不卑不亢,神情镇定,任凭那些魔鬼叫嚣辱骂,甚至被殴打,她也不出声,还总是拿眼神安慰儿子。那一幕,刻在我脑子中一样,每次想起,都心痛的受不了。”

    老教授手抚心口,身子不住地颤抖。第一次听到这些事情,我只感到震惊和心痛,半个身子似乎都麻木了。

    “叶教授,他们为什么抄了家,还要批斗奶奶?”

    “因为红卫兵在你家并没有抄出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砸了很多瓶瓶罐罐,烧了一些老家具,可是关于夏家家传的卜经,是一个角都没见到。你奶奶说都烧了,他们哪里肯信。”

    我还想听老教授讲下去,可是他却一个劲喘气,不住地揉搓胸口。

    “叶教授,您没事吧?”

    他伸出干瘦的手指,示意桌上有药。我赶忙找到帮他服下。

    “唉,老了,心脏不好。今天是太激动了。这些事情,看来你并不知道,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说起你奶奶,老头子话多了,也不知道云芝是不是赞成我告诉你。夏夏同学,这本书,可是你奶奶拼了性命保护下来的,是你们夏家的独门绝学,你可以一定要好好保管啊。”

    我点点头,还想再问一些什么,可是看到叶教授痛苦的神情,知道他身体不适,只好把疑问都咽了回去,与叶教授相约改日再聊,便起身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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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今生  第十三章 一脚踏进鬼门关



   

    自从与叶教授谈过那一次,我想起奶奶总是觉得心疼。想不到奶奶身上发生过这么多磨难,而自己的父亲母亲,又是怎样的生平,他们是怎么死去的呢。至于那个怯懦自私的爷爷,是否还在人世?奶奶说,等我长大就告诉我一切,那么现在的我算不算长大?奶奶是否愿意再去回忆这些伤痛的往事呢。这些疑问纠缠着我,本应青春无忌,但A大的生活因此变的沉重起来。

    卢小焕的信还是如期送来,我看也不看,随手丢在抽屉里。

    直到有一天晚上,卢小焕没有亲自送信,倒是委托一个班上的女生,送口信过来,约我去学校的小礼堂见面。

    本想一口回绝。可是那女生非常焦急欲言又止的神情,让我有些迟疑,心想会不会是卢小焕出了什么事情,也因对他的拒绝过于生硬,我心里多少有些歉疚。于是便跟着那个不熟悉的女生,曲曲折折地来到了小礼堂。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见面,A大小礼堂因为位置偏僻,只偶尔举行小型的演出活动,所以平时没有演出的时候,就显得格外冷清。这天天色已晚,远处看小礼堂漆黑一片,只有路灯投射过来的白光,把小礼堂的黑影拉的很长,看上去十分狰狞。

    走的越近,我心里越不舒服。仔细一看,小礼堂周围竟然种了几棵古怪的老槐树。我心里一格愣,想起了藏云阁书院。我摸摸胸口的玉莲花,冰凉绵软。再提了提真气,还好,运用自如。我放心了些,跟着女生走到后台。

    “等等,卢小焕在哪里?”我看着幽黑的后台,停下了脚步。“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在后台吗?”

    那个女生见我不再走了,也索性站住了,她左右看看,神情很是紧张。“卢小焕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说完,她似乎怕见到鬼似的,一步并做两步跑走了。

    我当时就觉得上当了,正想追女生问个究竟,突然听见后台里,有轻微的声音。

    循着声音往里走,后台乱七八糟的,好象离上次演出已经好久,幕布和布景都沾满灰尘。借着微弱的光线,我看到一个人影闪了过去。

    “卢小焕,是你吗?”我的声音在空中飘,听上去很糁人。

    突然我看到玉莲花变色了,不好,这里真的有邪气。

    我赶忙稳住心神,提气运功,打出一串手诀。这正是我用过的“断涤术”第一式。我要逼“它”现形。

    就在这时,幕布后,传来一个凄厉的女声:“夏夏————夏夏————”

    这声音人不人,鬼不鬼,竟然唤的是我的名字,纵然有所准备,我还是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真气也泄了。而那股邪气,似乎并不是在幕布的方向。

    我一步步朝幕布方向走近,出其不意的,突然从顶棚跳下一个粉嘟嘟的半大孩子,吓的我后退了一大步。那孩子周身有一种荧光,小脸虚胖,尸气很重,仔细看装扮,象是个小宫女。

    我心下知道这不是常人,不敢怠慢,再次快速打出手诀,小宫女见了,身子一委。似乎要躲到地里去。

    “妈呀——鬼啊——”这次幕布后的声音似乎真切了些,跟着扑通一声,象是有一个人重重地栽倒了。

    回神再看小宫女,在这一瞬间,已经不见踪影。

    等我找到开关打开后台的灯,才看到在幕布后,躺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她牙关紧闭,脸色苍白,居然她还化着浓浓的舞台妆,但是有些夸张,粉脸煞白,嘴唇血红,就象传说中的女鬼。再仔细看,好象是学校话剧团的文艺骨干方某某。

    我摸到她的呼吸,才放下心,使劲掐她人中,不一会,她就有了知觉。

    醒来后又大呼小叫一番,然后问我:“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我忍不住笑了:“你呢,这也是我想问你的。”

    文艺骨干讪讪地低下头,不住地拉自己的头发。

    不出所料,这也是一个卢小焕的崇拜者。这些崇拜者们不但接受不了卢小焕隔三岔五地给我送情书,更接受不了我对他的冷若冰霜,她们觉得卢小焕太委屈了,而那个夏夏拿的什么架子,既然不接受,还让卢小焕受尽煎熬,她们实在是打抱不平。所以就同仇敌忾地商议,好好作弄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夏夏。

    之所以选择A大小礼堂,是因为这里偏僻,不容易被管理员老师发现,还因为有一个熟悉这里的具有表演天赋的方某某可以扮演女鬼。她们就是想作弄我一番,替卢小焕出出气——其实也是替自己出出气。

    可是,以大胆闻名的方某某,没有想到,会真的撞见一个“白乎乎的小鬼”。她一边神情恐惧地回忆,还一边问我有没有看到。

    我只好搪塞她:“你是因为装鬼装的自己心里害怕,才会出现幻觉,我只看到一片白色月光,其它的什么都没有。”

    方某某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的情敌,竟是那么从容不迫,她几乎相信我了。然后方某某掏出卸装纸在脸上使劲擦,直到离开,她都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

    尽管我猜想到那个小宫女不是善亡,但是我还是以为那只是一个过路的亡童,不应该再生事端。可是就在我关上小礼堂大门的一瞬间,我听到黑暗处,传来一声嘶哑而低沉的笑声,尽管稚嫩,却极其阴邪,我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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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今生  第十四章 小宫女是灵童鬼



   

    小礼堂遭遇的小宫女,是我心头一块阴影。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去降伏她,感觉她与藏云阁的女鬼还是有些不同,似乎更为诡异,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体会发出荧光。

    一筹莫展,我只能从《夏氏卜经》中找到一点线索,仔细研读了几个晚上,结果让我又惊又怕。书上讲,鬼邪分为三十六种。如食气鬼、罗刹鬼、食血鬼、杀身饿鬼等等。鬼也分善恶,防术法力也各有不同。从小宫女的体貌特征看,她应该是“灵童鬼”,灵童鬼生前多为未成年孩童,因七情六欲还未成形,往往死后容易得法并且更加凶邪。特别是冤死暴死的“灵童鬼”,经过数百年的沉积,极有可能炼成“冷光茧”,就好象一层铜墙铁壁的盔甲,是极高的防术。这样的灵童鬼,一般法术只可驱辟,却不能降伏。

    书中还说,对于防术极高的“灵童鬼”“罗刹鬼”等恶鬼,卜师只能借助比“断涤”术更高境界的“当阳”术来制伏,而“当阳术”的关键,是以自己强大的内力和能量,反过来卸除恶鬼的强力并转化为自己的内力,这就好比治水,小溪流可以填堵,而滔滔洪水,只能借势疏导利用。

    令我心急的是,我的功力还浅,根本无法施展“当阳”术,就是说,我只能自保,却不能制服那“灵童鬼”。 我只得在内心祈祷,希望那个小宫女不会做什么害人的事,同时也暗暗后悔自己疏懒于修习,现在竟然无奈于之。

    更让人无奈的,还有那个卢小焕。

    那天他是踢球伤了腿,无法亲自送信,于是委托一个同学送信过来,想不到,信被截留了,我还被人捉弄了一番。我事后找到他,恨恨地诉斥了他。

    我同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的求爱。我用最哀怨的声音恳求他,不要再打扰我的学习和生活,不要再给我找事了。

    卢小焕的脸色非常不好,比初见时也瘦了许多,一对传神美目竟然十分暗淡,他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之后,就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十分落寞,我即便是怀有怒气,看了也感到不忍,竟然有一些心乱。

    确实,卢小焕有什么不好呢?那么多女孩子都喜欢着他,他在学校辩论会上的卓越,他在球场上的矫健,他憨憨的痴情,还有他的英俊身影,哪一点,都让人爱慕啊。可是我心里,只有那个一去无回的元宸,每当我闭目遐想,就看到元宸那明亮的眼睛,似乎年少的他还在我的身边,陪我说话,陪我走路。元宸就象呼吸一样,自然而不事张扬地存在着,也许因此,我才无法遗忘。或者,他真的是自己前世一段未了的缘分,有意来扰乱我的今生。这一切,似乎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我很想奶奶,想和她说说小女儿的心事,却不知道会不会被奶奶埋怨。奶奶不喜欢元宸,是因为她见不得孙女吃苦。奶奶曾经说过,来到北京,我是福祸同行的,这叫她那么牵挂。

    我一直想再去找叶教授好好聊聊家事,探听一些过去的秘密,这似乎比让奶奶去回忆更加容易,追溯往事对于奶奶来说,应该是痛苦的过程。但是叶教授好些日子没来学校了,说是心脏病犯了,请了病假,在家休息。

    正在这时,校话剧团开始在小礼堂公演新排练的历史剧《狸猫换太子》。

    听说演出地点是小礼堂,我心里一惊。听说女一号是方某某,我更觉得不安。

    演出前,我悄悄来到后台,尽管人员嘈杂,我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这里阴气冲天。找到方某某,只见她穿着古装的戏服,头发盘的老高,眼睛还在瞟手里的剧本。突然见到我来,方某某有点吃惊:“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我将她拉到一边,叮嘱她:

    “这里很久没有演出,空气不干净,有,有病菌。你千万不要一个人行动,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热闹的地方,演出结束后,就尽快离开……”

    方某某突然冷笑了一声,脸上是不耐烦的表情:“是不是我吓过你,你就要报回来?我马上要演出了,你是故意来扰乱我的吧?”

    我着急,“你不记得那天,那天……”

    “那天是我自己吓着自己了,现在这里灯火通明的,你想吓唬谁啊?”方某某眼睛瞪的溜圆:“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对,但是今天请别打扰我演出。”

    说完,方某某就着急回舞台走位。无奈,我只好摘下脖子上的玉莲花,郑重地交给她:“你千万把它戴在身上,这是护身符,可以保你平安的。”

    方某某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接了过去。正在这时,有人喊:刘妃!刘妃!

    方某某应了一声,匆匆将玉莲花揣在身上,道了声谢,便匆匆去了。

    呆立一旁的我,也被清场的老师,清出了后台。

    当我转身离开的一瞬,分明听到几声孩童的邪笑,我知道,那就是“灵童鬼”,她在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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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今生  第十五章 小礼堂人命官司



   

    我和其他同学一起坐在观众席里看方某某的戏,却始终不能安心。

    《狸猫换太子》是一出老戏了,早就听奶奶当故事讲过。说的是宋真宗时候,刘妃和李妃都怀了孕。很显然,谁生了儿子,谁就有可能立为正宫。刘妃久怀嫉妒之心,唯恐李妃生了儿子被立为皇后,于是与宫中总管都堂郭槐定计,在接生婆尤氏的配合下,乘李妃分娩时由于血晕而人事不知之机,将一狸猫剥去皮毛,血淋淋,光油油地换走了刚出世的太子。刘妃命宫女寇珠勒死太子,寇珠于心不忍,暗中将太子交付宦官陈林。陈林将太子装在提盒中送至南清宫抚养。但李妃却因此被贬入冷宫。多年后,阴差阳错的,李妃的儿子又辗转进宫,被立太子,做了皇帝,就是宋仁宗。后来,包公又设计让陈林供出真相。已做了太后的刘氏知道阴谋败露,惊厥而死。

    方某某在戏中的角色,正是那个阴险毒辣的刘妃刘太后。正是豆蔻年华,方某某们的表演还显得稚嫩,因为他们无法真正体会宫廷政治斗争的凶险吧。我并不能专心看戏,怕小宫女会出来作恶,但希望只是我杞人忧天。

    演出热热闹闹地进行着,似乎没有任何异样。当演到“刘妃”对宫女寇珠面授机宜、指使她抱走刚刚出生的太子并把他勒死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有些了变化——

    原本打在“刘妃”身上的那盏灯,突然灭了。方某某下意识地抬眼向上看去,脸上有少许焦虑。我猛然一惊,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我注意到舞台上方被掩藏在黑暗中的栅顶,有种难以描述的不祥之气。我身边的观众不满地议论我,我却无所顾及地朝舞台移动。

    我被乐池阻隔住了,在乐池旁边却有一扇小门是直通后台的,我直冲进去,却有人在门口阻拦我。

    “我要去舞台,让我进去!”

    “正在演出,你哪个系的,成心捣乱是不是?”

    我顾不上解释,推开阻拦的人就往里钻,胳膊却被人紧紧攥住了。

    正在僵持不下,就听见舞台上传来巨大的声响,连同恐怖的尖叫,震慑住了每一个人。然后,就是纷乱的惊叫声和嘈杂声。

    “出事了!”我心里一沉。抛开身边呆立的人冲了进去。

    天啊!

    舞台上,已经乱做一团。方某某躺在舞台上,面孔僵硬,双目怒睁,额头上一个血窟窿,身上地上都是血。她身边围着的人,慌乱地擦着不断涌出的血,不停地呼唤她,还有人颤抖着声音叫救护车。

    方某某的身边是一架摔得粉碎的舞台灯,似乎这就是罪魁祸首。但顺着她直直的目光看过去,那深不可测的舞台栅顶,那里,那里……

    我倒吸一口冷气,我看到那个小宫女,只露着一张虚肿的小脸,表情极其邪恶,翻着白眼,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

    我打出断涤手诀,却觉得真气很弱,完全不似从前,我想是因为玉莲花不在身上的缘故,而且方某某的血污也能助长恶鬼的阴邪之气。

    但是我还是硬着头皮把我所能施展的法术打出来。

    突然,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一股阴气朝我冲过来。

    接着,我听到“啪”的一声闷响,屁股上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我又羞又恼,转过头,那个小鬼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了那诡异的笑声在耳边回荡。

    方某某死了。

    我一时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同时还有消息,说方某某头上的伤不是致命的,她其实是死于心肌梗塞,是因为受到了剧烈的刺激和惊吓。

    我更加无法接受的,是我居然对那个灵童鬼无能为力,玉莲花都帮不了我。我在浴室里看到,我的屁股上,结结实实一个紫黑的手印,看上去是小巧而好看的手,可是在我臀部,却象一个耻辱的烙印,刺的我的眼睛生疼。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窝囊,这么无助。

    现在,玉莲花也丢了。

    失去了玉莲花我才知道,玉莲花给了我多大的能量,它岂止是我的护身符,分明就是我的法宝,可是我居然把它弄丢了。不过我并不后悔,因为我只能这样去救方某某了,我已经尽力了。只是我什么都没能做好。我好笨。

    现在,我更加无法应付小宫女了。

    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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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今生  第十六章 过去的艰难岁月



   

    叶教授一回来上课,我就去找他了。

    老人一脸倦容,见到我,似乎有重大事件,神情十分紧张。

    “夏夏,学校小礼堂出的事情,很蹊跷啊。”

    “叶教授,我也是想来告诉您,那天我在场,不瞒您说,小礼堂有、有恶鬼。您相信我,我不是危言耸听,我亲眼看见了,是一个小宫女。”

    叶教授听了后退一步,神色惊诧,但很快就镇定了。

    “可能你不知道,A大旧址本是前清皇帝的一处行宫,本名叫“隽达宫”因为传言风水不好,清代各朝皇帝都来的少,渐渐把这里当作了贬废的嫔妃们的栖身之地,成了名副其实的冷宫。那些嫔妃常年阴郁,结果不是抑郁而终,就是忍受不了皇帝冷落而服毒自缢,经常出人命。那些平时服侍嫔妃的宫女太监,自然成了主子发泄的对象,也经常被虐待至死。总之这里不是一个吉祥的地方。后来连年战火,隽达宫几乎被夷为平地,这才新建了A大。

    你说看到恶鬼,尽管我是受了多年的唯物主义科学教育,但是有些事情,老头子也是不敢武断。你家世袭卜术,上千年的传承,也不能说都是封建迷信,文革中你奶奶拼死保护的卜经,尽管我看不明白,但知道是一本奇书,深奥的很。

    对了,夏夏,你能识鬼,一定也懂得阴阳五行吧?是奶奶教你的么?”

    “是的,叶教授,但我现在真是只能‘识鬼’,却拿它毫无办法,我还没有学好法术。”

    叶教授点点头:

    “现在时代不同了,你能学习一点已经是对你奶奶最大的安慰了,当初你父亲誓死不学,并且为了这个离家去了云南,你奶奶大受打击,她曾经和我说过,这是家传的宝书啊,在她这一代断掉,她是愧对祖先的。”

    “叶教授,我一直想问您后来的事情,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还有我父母是怎么死的?”

    叶教授叹了一口气,似乎很不愿意再提,但是看着我期待的眼神,他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追随叶教授的回忆,我脑海中展现出的是一副这样的画面:

    夏云芝,就是我奶奶,她在水池边清洗额头上、手臂上的伤口。

    尽管很痛,但是她眉头没有皱一下,她的姿态还是那么从容优雅,似乎生活的磨难并没有真正影响到她,这也是因为不远处,站着她的儿子,夏之桓。她要在孩子面前表现最坚强的一面。

    因为家族是世代单传绝门秘籍,所以按照惯例,儿子也是要跟随她姓的。何况,她的丈夫已经和组织上说明,和她“划清界限”,不久前,街道上已经帮他们办好了离婚手续。

    斗争会的没完没了,都是因为她的丈夫向组织揭发这个“顽固簇拥封建礼制”的老婆,有一本家传的《夏氏卜经》,这一句话,带给她的是灭顶之灾。家传的珍贵的古玩字画、金银首饰毁的毁,抄的抄,连出嫁时母亲亲手缝制的珍珠缀片的旗袍,也都被抄走了。好在那本宝书连同相关的一些法门物件都装在一个老檀木箱子里,被她藏在屋顶上面,屋顶糊着旧报纸,谁也想不到那里会藏什么东西。但是,她不能保证永远不会有人想到,红卫兵们断定那本书被藏起来了,隔三岔五就来搜一遍,将来他们会不会一时兴起,也去屋顶搜一搜呢。

    这时儿子过来,抱住了母亲。

    “妈,你疼吗?”

    夏云芝转身抚摩儿子的头发:“没事的,不疼。”

    “妈,我恨爸爸。”

    “桓桓,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有些事情你不明白的,他也是没有办法。你不要这么去想。”

    “不,我就是恨他!”说完,男孩子就跑远了。

    夏云芝无奈地摇摇头。她也想不明白,丈夫这样的一介书生,如此轻易地,就被政治运动洗了脑,置亲情爱情于不顾。他向组织“坦白”的赤诚,和他钻研古代碑刻的执著是一样的。同样是书呆子,那个叶枫叶老师,却似乎更加有气节,尽管也因为学术问题被批斗,但从来不肯改变自己的初衷,对自己和儿子也是经常关照,偷偷送钱送米,从来不怕受牵连,倒是更有情义。

    想到这里,夏云芝不禁感慨,人啊,真的是难以捉摸的东西,自己的祖辈一直与鬼怪邪魔斗法,屡屡得胜,竟也是斗不过活人,究竟是人更可怕,还是鬼更可怕?正可压邪,人界鬼界各有章法,可是偏偏人心难测,对人心之恶,千年的法术也是毫无办法。

    只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呢。

    好在当时的政治运动,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概过了一年,“破四旧”的风头过了,斗争会渐渐不了了之,游行和批斗算是少了,尽管经常有人欺负夏之桓,或者激进派来家里宣读毛主席语录、临走砸破锅碗什么的,但也都是小风小浪了。但最令夏云芝痛苦的,是当她想给渐渐长大的儿子传授《夏氏卜经》的时候,遭到了儿子的坚决拒绝。

    “我们家就是毁在这本破书上,我不学,就是不学!”

    夏云芝这才知道,尽管她尽力去掩饰生活的创伤,儿子的心灵,还是因为这个家的残破而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他的桀骜和孤独,似乎就是对这种伤害的反射。

    叶老师知道后,也劝她,不学就不学吧,反正目前的情形,学了也没有用武之处,还是多学点数理化兴许将来还有用。

    但是夏云芝知道,这个世道上,妖魔鬼怪从来都是存在的,无论是人间还是鬼界,总是要有正义的力量去降伏。

    果然有一天,革委会的一员“革命小将”偷偷找到了她,一改往常的骄横跋扈,吞吞吐吐地说明来意,原来,是革委会的一位重要官员“撞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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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今生  第十七章 革委会主任招鬼



   

    夏云芝软硬不吃,拒绝去为革委会主任家里“驱鬼”。且不说这些官员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勾当,就是在这样的“革命形势“下,她夏云芝因为这个出身被斗了好几年,她还敢去碰那“封建迷信”和“歪门邪道”吗?

    可是“革命小将”死活不走,就差跪下来磕头了,说是主任家里老人说绝对是“鬼上身”,什么法子都医治不了,只有请人来驱鬼。总不能看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再大恩怨,还是救人要紧。

    听说那家里老父母已经急病在床,慢慢的,夏云芝心也软了,在革命小将保证对任何人都守口如瓶的前提下,她跟随着一起来到革委会主任的家。

    这是一户老式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掩隐在一片梧桐树尽头,雕花描金,煞是华丽,想来从前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官邸,这革委会主席是如何住进这里,就不得而知了。

    革命小将引领夏云芝踏上二层小楼,她却觉得头顶有寒凉之气,一抬眼,倒吸一口气。

    只见一素衣女子斜坐在楼梯扶手上,煞白的脸上一对丹凤眼竟然没有瞳仁,她还吐出血红的一条舌头,象一条蜥蜴般左右摆动。

    “想吓退我?没那么容易。”夏云芝口中念出一个秘诀,挥指一弹,一道黄符打过去。

    前面的革命小将什么都不知道,还不时回头叫她:“快点快点,就在上面。”

    女鬼忽然不见了。

    上了楼,进得革委会主任的病房,夏云芝知道他必然是中邪无疑。屋门口不但阴气缠绕,病床周围也有鬼影晃动。只是这些在常人眼里是看不见的。

    屋子里都是家眷。革委会主任的老父母也都颤颤微微地站起来迎接,一副见到救星的样子。

    “夏大嫂,求你救救这不省心的混人吧,不知道触动了哪里的霉头,招了这鬼上身。”

    “大爷大妈,我只能试试了。”

    “老一辈儿的人谁人不知夏家啊,那是给皇上驱鬼的神人啊,全都拜托你了。”

    夏云芝顾不得寒暄,看那床上躺着的人,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张油光甑亮的肥脸她曾经见过,他在很多场合都是以“领导讲话“的方式出现的,经常是大手一挥,振臂高呼的样子,她还记得他鼓吹“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声嘶力竭。但是现在他只剩下了虚胖,气色就象病入膏肓的人。见到生人来,他突然从昏迷中睁开眼睛,神色十分怪异,然后以一个女腔尖声尖气地说起话来。

    “公子只爱书,跳灯苦读,都为这一屋子‘颜如玉’。书是公子的命根,如今书没了,小衾要人拿命来抵,谁也求不得情,他过不得这一关。”说完,还娇声娇气地哭起来,手势姿态,分明都是一个小女子模样。

    周围的人见状,无不惊骇,那一对老人,更是伤心抹泪。

    夏云芝问革命小将,他最近是不是又抄了谁的家?

    革命小将摇头不知,老人倒是想起来什么,把她拉到一边,说抄的就是这个小楼。

    原来这里住的是一个京剧名伶,因为受到某位领导保护,一直没有动过他。可是几个月前那位领导犯了政治错误,被整倒了,京剧名伶失去了靠山,革委会主任立刻把他下放了,并名正言顺地把他的住所充公。这可是他觊觎已久的房子啊,没多久,他就自己搬了进来,还美其名曰:在资本主义的温室里建立文化大革命统一战线。

    可是没想到,这房子有个暗室,藏了满满一屋子藏书。革委会主任看也看不懂,又怕招惹事端,索性全部烧了。全家老小,整整忙活了3天,才烧了个干净。

    想不到,住了没几天,有一天突然昏厥在地,醒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夏大嫂,莫不是烧书的缘故?”老人担忧地问:“可是都烧干净了,怎地能挽回呢。”

    这时夏云芝,我奶奶,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将屋子里的人都请了出去。然后关好房门。

    她从身上取出一根红丝线,一头栓住革委会主席的床头,一头牵在手里,口中念着咒诀,只见红丝线竟然在空中打了弯,她从容不迫地绕床一周,然后把线头紧紧绕在指上。

    革委会主任看着夏云芝的举动,想要挣扎起身,又动弹不得。只能恨恨地瞪着她。

    “好了”,夏云芝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对床上的人高声喝道:

    “现在,你给我听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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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今生  第十八章 夏云芝当庭审鬼



   

    且说我奶奶夏云芝,用红丝线困住那上身女鬼后,稳稳坐在对面,竟象县太爷审案子一样地,审起鬼来。

    只是看着那革委会主任肥头大耳的,却一副小女人模样说话,十分恶心,于是又念了一个诀,让那女鬼显了本形。

    革委会主任倒头昏睡,一个娇小玲珑的少女慢慢起身,对着奶奶行了个礼。仔细一看,尽管脸上没有血色,身形是一副鬼相,但眉目清秀,并不让人厌恶。

    “姐姐要审什么?尽管问吧。”

    “你就是小衾吧?我要问什么你自然知道,自己招来。”

    那个“小衾”知道眼前的法师是一个厉害角色,再也没有什么花招,便一五一十地慢慢道来。

    原来那个京剧名伶的祖上,是殷实的读书人家,这家唯一的公子,爱书如命,便有了这一屋子藏书。后来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妻生子,但最懂他心事的,是多年来陪伴左右的侍女小衾。小衾每日服侍公子作诗读书,倍受公子宠爱,名义上是丫头,实际上是侍妾。

    公子正房是个刻薄的女人,早就嫉恨二人的琴瑟相和,于是假借送公子进京考功名,趁家中无人,将小衾推下楼摔伤致死。可怜那公子也在赶考途中遭遇横祸,被歹人抢劫杀害。

    小衾冤死,阴魂七日不散,一心等公子回家来见上一面,谁知公子客死他乡,魂魄流离失所不知所归。小衾牢记公子临别的嘱托——教她看管好心爱的藏书,所以没有赶去投胎,一直在书房里与那些藏书为伴。

    那正房太太知道是自己一手酿成悲剧,也痛悔不已,全心抚养公子血脉,念及她真心悔过,并且又是公子遗孤的母亲,小衾咽下了这血海深仇。所幸的是,公子并没有断了香火,他的藏书也终于得以代代相传。

    谁想到,突然世道大变,就是这个猪脸般的恶人,鸠占凤巢不说,还一把火烧尽了公子的心血和珍藏,这样不懂得做人之道的恶人,取他性命是天经地义。

    小衾说到这里,口气坚决,大义凛然。

    夏云芝刚才还是理直气壮的审判官,现在竟然也气短了半截,心中暗暗赞叹:想不到这样一个古代的小女子,竟然这样有情有义,为一份爱的承诺甘愿世世做鬼,把个是非曲直判辨得明明白白。她联想到自己的身世,想到那个道貌岸然却出卖自己的夫君,不禁心中感伤。

    “姐姐,可是我的话叫你难过了?”小衾善解人意地问。

    夏云芝心里一暖,但又不得不集中精力,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正途,毕竟,人鬼有别,无法用相同标准来裁决事端,人类的罪恶终将由人类自己去承担、去审判,而她的使命就是阻碍鬼邪对人间的侵扰,守护人间的安宁,这是祖祖辈辈传递下来的理想和信念啊。

    想到这里,夏云芝委婉又不失威严地对小衾说:

    “念你一声声叫我姐姐,我也叫你一声妹妹,听姐姐说一句:

    人鬼两界,各有纲常。尽管他毁了你家公子藏书,但其中缘由想必你不在这个时代,是无法真正明白的,他所做的坏事一定会有报应,但这种报应不是你我能衡量的。”

    “哼,这不就是他的报应吗?”

    “但,罪不当死!”夏云芝紧紧逼视着小衾的眼睛。

    小衾终于低下了头。沉吟良久。她流下两行清泪。

    “姐姐,我听你的。但是,我家公子的藏书毁于一旦,他必须给我一个偿还,否则,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怨气。”

    夏云芝想了想:“好罢,人身上精气最旺盛的头发和指甲,都是身上骨血,我叫他拿这些去祭你家公子的书。可好?”

    小衾想想,算是答应了。

    夏云芝又问“那以后,你要去哪里呢?”

    小衾神情暗淡,半晌才说:“公子的书没有了,我留在此处还有什么意义。投胎去吧,奈何桥上不喝孟婆汤,来世还能记得我家公子相貌,去寻了他,有缘再做夫妻。”

    夏云芝听到这里,怔怔的,也禁不住泪湿了眼眶。

    其后夏云芝招呼众人进来,取了那革委会主任的头发和指甲,在铜盆里烧了,一阵阴风,吹的干干净净。夏云芝眼见阴气渐渐散了,知道小衾走了。她心里依依不舍,满腹牵挂。

    那革委会主任此时也醒了,一切恢复正常自不必说,众人无不称颂道谢,夏云芝都充耳不闻,对那革委会主任更是嫌恶,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她只望着窗口的位置。在心里默默念道:

    “妹妹,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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