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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中篇]《胡雪岩》(作者:胡光墉)

10

    “老五!浙江海运局的王大老爷,还送了一桌席,这桌席是我们松江府送的,王大老爷特为转送了我。难得的荣耀,不可不领情。”魏老头又说:‘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先到船上替我去磕个头道谢。“

    “不必,不必!我说到就是。”胡雪岩口里这样客气,心中却十分高兴,不过这话要先跟王有龄说明白,尤老五去了,便不好乱摆官架子,因而又接上一句:“而且敝东家赴贵县大老爷的席去了。”

    “那我就明天一早去。”

    于是胡雪岩请尤老五派人到馆子里,把那一桌海菜席送到魏家。魏老头已经茹素念佛,不肯入席,由尤老五代表。他跟胡雪岩两人变得都是半客半主的身分,结果由张胖子坐了首席。

    一番酬劝,三巡酒过,话人正题,胡雪岩把向魏老头说过的话,重新又讲一遍,尤老五很友好地表示?“ 一切都好谈,一切都好谈!”

    话是如此,却并无肯定的答复,这件事在他“当家人”有许多难处,帮里的亏空要填补,犹在其次,眼看漕米一改海运,使得江苏漕帮的处境,异常艰苦,无漕可运,收入大减,帮里弟兄的生计,要设法维持,还要设法活动,撤消海运,恢复河运,各处打点托情,哪里不要大把银子花出去?全靠卖了这十几万石的粮米来应付。如今垫了给浙江海运局,虽有些差额可赚,但将来收回的仍旧是米,与自己这方面脱价求现的宗旨,完全不符。

    胡雪岩察言观色,看他表面上照常应付谈话,但神思不属,知道他在盘算。这盘算已经不是信用方面,怕浙江海运局“拆烂污”,而是别有难处。

    做事总要为人设想,他便很诚恳他说:“五哥,既然是一家人,无话不可谈,如果你那里为难,何妨实说,大家商量。你们的难处就是我们的难处,不好只顾自己,不顾人家。”

    尤老五心里想,怪不得老头子看重他,说话真个“落门落槛”。于是他用感激的声音答道:“爷叔!您老人家真是体谅!不过老头子已经有话交代,爷叔您就不必操心了。今天头一次见面,还有张老板在这里,先请宽饮一杯,明天我们遵吩咐照办就是了。”

    这就是魏老头所说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胡雪岩在思量,因为自己的话“上路”,他才有这样漂亮的答夏。如果以为事情成功了,那就只有这一次,这一次自然成功了,尤老五说过的话,一定算数。但自己这方面,既然已知道他有难处,而且说出了口,却以有此漂亮答复,便假作痴呆,不谈下文,岂非成了“半吊子”?交情当然到此为止,没有第二回了。

    “话不是这么说!不然于心不安。五哥!”胡雪岩很认真他说:“我再说一句,这件事一定要你们这方面能做才做,有些勉强,我们宁愿另想别法。

    江湖上走走,不能做害好朋友的行当。“

    “爷叔这样子说,我再不讲买话,就不是自己人了。”尤老五沉吟了一会说,“难处不是没有,不过也不是不好商量。说句不怕贵客见笑的话,我们松江一帮,完全是虚好看,从乾隆年间到现在,就是惜债度日。不然,不必亟亟乎想卖掉这批货色。

    现在快三月底了,转眼就是青黄不接的五荒六月,米价一定上涨,囤在那里看涨倒不好?“

    “啊,啊,我懂了!”胡雪岩看着张胖子说,“这要靠你们帮忙了。”

    他这一句话,连尤老五也懂,是由钱庄放一笔款子给松江漕帮,将来卖掉了米还清,这算盘他也打过,无奈钱庄最势利,一看漕米改为海运,都去巴结沙船帮,对漕帮放款,便有怕担风险的口风。尤老五怕失面子,不肯开口,所以才抱定“求人不如求己的宗旨”,不惜牺牲,脱货求现。

    至于张胖子,现在完全是替胡雪岩做“下手”,听他的口风行事,所以这时毫不思索地答道:“理当效劳!只请吩咐!”

    一听这话,尤老五跟顾老板交换了一个眼色,仿佛颇感意外,有些不大相信似的,胡雪岩明白,这是因为张胖子话说得太容易,太随便,似乎缺乏诚意的缘故。

    于是胡雪岩提醒张胖子,他用杭州乡谈,相当认真他说:“张老板,说话就是银子,你不要‘玩儿不当正经’!”

    张胖子会意了,报以极力辩白的态度:“做生意的人,怎么敢‘玩儿不当正经’?尤五哥这里如果想用笔款子,数目太大我力量不够,十万上下,包在我身上。尤五哥你说!”

    “差不多了。”尤老五半认真,半开玩笑他说,“我们是疲帮,你将来当心吃倒帐。”

    “笑话!”张胖子说,“我放心得很。 第一是松江潜帮的信用、面子,第二是浙江海运局这块招牌,第三,还有米在那里,有这三样担保难道还不够?”

    尤老五释然了,人家有人家的盘算,不是信口敷衍,所以异常欣慰他说:“好极了,好极了!这样一做,面面俱到。说实在的,倒是爷叔帮我们的忙了,不然,我们脱货求现,一时还不大容易。”说着,向胡雪岩连连拱手。

    胡雪岩也很高兴,这件事做得实在顺利。当时宾主双方尽醉极欢。约定第二天上午见了面,随即同船到上海。通裕如何交米,张胖子如何调度现银,放款给松江漕帮,都在上海商量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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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等尤老五亲自送他们回到秀野侨,一看便有些异样,原来是个虽不热闹,也不太冷落的码头,大大小小的船,总有十儿艘挤在一起。这时只有他们两只船,船头正对码头石级,上落极其方便,占了最呼的位置。

    “咦!”张胖子说,“怎的?别的船都走了!莫非这地方有水鬼?”

    “没有,没有!”尤老五抢着答道,“这地方干净得很。我是怕船都挤一起,吵得你们大家晚上睡不着,想办法叫他们移开这才看出尤老五在当地运河上的势力,也见得他们敬客的诚意。胡雪岩和张胖子连连道谢。

    “今天晚了,王大老爷想来已经安置,我不敢惊拢。明天一早来请安。”

    说着,他殷殷作别,看客人上了船,方才离去。

    阿珠还没有睡,一面替他们绞手巾、倒茶,一面喜滋滋地告诉他们,说松江漕帮送了许多日用之物,一石上好的白米、四只鸡、十斤肉、柴炭油烛,连草纸都送到。而且还派了人邀他爹和那庶务上岸,洗澡吃饭,刚刚才喝碍醉醺醺回来,倒头睡下。

    “松江这个码头,我经过十几回,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胡老爷,”阿珠很天真他说,“你一定是‘ 在帮’的,对不对?”

    “对,对!”张胖子笑道,“阿珠,你们这趟真交运了!怎么样谢谢胡老爷?”

    “应该,应该。”阿珠笑道:“我做双鞋给胡老爷。”

    “哪个稀罕?”

    “那么做两样菜请胡老爷。”

    “越发不中用了。”

    张胖子是有意拿阿珠逗笑,这样不行,那样也不好,最后她无可奈何地说:“那就只有替胡老爷磕头了。”

    “不错!”张胖子笑道:“不过也不光是替胡老爷磕,还要给胡老太太、胡太太磕头。”

    “这又为什么?”

    “傻丫头!”胡雪岩忍俊不禁,“张老板拿你寻开心你都不懂。”

    阿珠还是不懂,张胖子就说:“咦!这点你都弄不明白,你进了胡家的

    门,做胡老爷的姨太太,不要结老太太磕头?“

    这一下羞着了阿珠,白眼嗔道:“越胖越坏!”说完掉身就走。

    张胖子哈哈大笑,“这一趟出门真有趣!”

    “闲话少说。”胡雪岩问道:“你答应了人家放款,有把握没有?江湖上最讲究漂亮,一句话就算定局。你不要弄得‘鸭屎臭’!”

    “笑话!”张胖子说,“我有五万银子在上海,再向‘三大’拆五万,马上就可以付现。不过,责任是大家的!”

    “那还用说?海运局担保。”

    这样说停当了,各自安置。第二天一早,胡雪岩还在梦中,觉得有人来推身子,睁眼一看是阿珠站在床前。

    “王大老爷叫高二爷来请你去。”

    “噢!”胡雪岩坐起身子,从枕头下取出表来看,不过才七点钟。

    这时她已替他把一件绸夹袄披在身上,身子靠近了,香泽微闻,胡雪岩一阵心荡,伸手一把握住了阿珠的手往怀里拖。

    “不要嘛!”阿珠低声反抗,一面用手指指舱壁。

    这不是真的“不要”,无非碍着“隔舱有耳”。胡雪岩不愿逼迫太甚,拿起她的手闻了一下,轻声笑道:“好香!”

    阿珠把手一夺,低下头去笑了。接着把他的衣服都抛到床上,管口己走开。走到舱门口却义转过头来,举起纤纤一指,在自己脸上刮了两下,扮个鬼相,才扭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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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胡雪岩心想:上个月城隍山的李铁口,说自己要交桃花运。看来有些道理。转念却又自责,交运脱运的当口,最忌这些花样。什么叫桃花运?只要有了钱,天天交跳花运!这样一想,立刻便把娇憨的阿珠置诸脑后,穿好衣服,匆匆漱洗,到前面船上去见王有龄。

    王有龄在等他吃早饭,边吃边谈,纲说昨日经过。王有龄听得出了神。

    等他讲完,摇着头仿佛不相信似他说:“奇遇何其多也!”

    “事情总算顺利,不过大意不得。”胡雪岩问道:“昨天总打听了些消息,时局怎么样?”

    “有,有!”王有龄说,“得了好些消息。”

    消息都是关于洪杨的,洪秀全已经开国称王,国号名为“太平天国”,改江宁为“天京”,洪秀全的尊号称力“天王”。置百官,定朝仪,有十条禁令,也叫“天条”,据说仿自基督教的“十诫”。

    太平天国的军队自然称作“太平军”,有一路由“天官丞相”林凤祥、“地官丞相”李开芳率领,夺镇江,渡瓜洲,陷维扬,准备北取幽燕。

    “唷!”胡雪岩吃惊他说,“太平军好厉害!”

    “太平军诚然厉害,不过官军也算站住脚了。”王有龄说,“向钦差已经追到江宁,在城东孝陵卫扎营,预备围城。另外一位钦差大臣,就是以前的直隶总督琦善,也率领了直隶、陕西、黑龙江的马步各军,从河南赶了下来,迎头痛击。我看以后的局势,慢慢可以变好,只看练兵筹饷两件大事,办得如何?”

    “照这一说,粮价一定会看好?”

    “那当然。随便哪一朝、哪一代,只要一动刀兵,粮价一定上涨。做粮食生意的,如果囤积得好,能够不受损失,无不大发其财。”这就是了。“

    胡雪岩欣慰地说,“我们现在这个办法,倒真的是帮了松江漕帮的忙。”

    王有龄点点头,两服望空,若有所思,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倒叫胡雪岩有些识不透。

    “雪公!”他忍不住问,“你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对了,我有个主意,你看行不行?”王有龄放低了声音说,“与其叫别人赚,不如我们自己赚!好不好跟张胖子商量一下,借出一笔款子来,买了通裕的米先交兑,浙江的那批漕米,我们自己囤着,等价钱好了再卖?”

    “主意倒是好主意。不过我们做不得,第一,没地方囤……”

    “那不要紧!”王有龄抢着说,“我们跟通裕合伙,借他的地方囤米。”

    “这更不好了。雪公!”胡雪岩正色说道:“江湖上做事,说一句算一句,答应了松江漕帮的事,不能翻悔,不然叫人看不起,以后就吃不开了。”

    王有龄对胡雪岩十分信服,听他这一说,立刻舍弃了自己的“好主意”,不断说道:“对,对!我依你。”

    “还有一层,回头尤老五来了,雪公,请你格外给他一个面子。”

    “我知道了。”

    不多久,尤老五上船谒见,磕头请安。王有龄十分客气,大大地敷衍了一番。接着就解缆开船,出城沿吴淞江东行,第二天上午就到了上海。

    四上海县城筑于明朝嘉靖三十二年,原是用以“备倭”的,城周九里,城墙高二丈四尽,大小六个城门,东南西北四门,名为朝宗、跨海、仪风、晏海,另外有宝带、朝阳两门,俗称小东门、小南门。他们的船就泊在小东门外。

    船刚到就有人在码头上招手,立在船头上的尤老五,也报以手势,跳板还不曾搭妥,那人己三脚两步,走上船来,身手矫捷,如履平地,一望便知是过惯了水上生涯的。

    “阿祥!”尤老五问他,“都预备好了?”

    “都好了。”阿祥答道,“叫北门高升栈留了屋子,三多堂也关照过了,轿子在码头上。”

    “好,你到码头上去招呼,凡事要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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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阿祥一走,尤老五随即回到舱中。胡雪岩正在跟张胖子商量,住哪家客栈,先干什么,后干什么,两个人对上海都不大熟,所以商量了半天,尚未停当。

    等尤老五一出现,就不必再商量了。他告诉胡雪岩,已预先派了人来招呼,一切都有预备,不劳大家费心,同时声明,上海县属于松江府,他是地主,所以在上海的一切供应,都由他“办差”。

    “这怎么敢当?”胡雪岩说,“尤其是‘办差’两个字,五哥,你是在骂人了!”

    尤老五笑笑不响,然后问道:“爷叔,你上海熟不熟?”

    “不熟。”

    “那就快上岸吧,好白相的地方多得很,不必耽误工夫了。”

    于是,连王有龄在一起,都上了岸,码头上已经有几顶蓝呢轿子停在那里。五口通商不过十年的工夫,上海已变得很奢华了,服饰僭越,更不当回事,所以除却王有龄,大家都生平第一遭坐了蓝呢大轿。

    轿子进城,折而往北。 停下一看,附近都是客栈,大小不同,大的金字招牌上写的是“仕宦行台”,小的便写“安寓客商”。高升栈自然是仕宦行台,尤老五派人包下一座院落,共有五间房,十分宽敞干净。这时行李也送到了,等安顿妥帖,尤老五把胡雪岩拉到一边,悄悄问道:“王老爷为人是不是很方正?”

    这话很难回答,胡雪岩便这样答道:“五哥,你问这句话,总有道理在内,先说来我听听。”

    “是这样,我先替大家接风,饭后逛逛邑庙。钱业公所在邑庙后花园,张老板要看同行朋友,也很方便。到了晚上,我请大家吃花酒,如果王老爷不肯去,另作商量。”

    原来如此!胡雪岩心想,看样子王有龄也是个风流人物,不过涉足花丛,有玷官常,这非要问他本人不可。

    “时候也还早。”尤老五又说,“或者我们先去吃了饭,等下在邑庙吃茶的时候再说。”

    “对,对!就这样。”

    尤老五替他们接风的地方,是上海城风第一家本帮馆子,在小东门内邑庙前花草滨桂圆弄,实在是馆驿弄。王有龄先就说过,只要小吃,若是整桌

    的席,他便辞谢,因此尤老五点了本帮菜,糟钵头、秃肺、卷菜之类,味极浓腴,而正当“饥者易为食”之时,所以也不嫌腻了。

    饭后去逛邑庙,近在咫尺,便都走着去了。邑庙就是城隍庙。城隍这位尊神起于北齐,原是由秦汉的社神转化来的。起初只有江南一带才有,不知是东南人文荟萃之区,哪个聪明人。想出来的好法子,赋予城隍以一种明确的身分:它是阴间的地方官,都城隍等于巡抚,县城隍便是县令,一般也有三班六房。在冥冥中可以抓人办案。因此,老百姓受了冤屈的,就有了一个最后申诉的地方。县官也承认本地有这么一位地位完全相等的同僚,而这位阴世的县官似乎也管着阳世的县官,是以不能不心存忌惮。有部教人如问做地方官的《福惠全书》,就曾写明,县官莅境,“于上任前一日,或前三日至城隍庙斋宿”,一则是礼貌上的拜访,先打个招呼:“请多多包涵”,再则是在梦中请教,本地有哪些鱼肉乡里的土豪劣绅,或含悬而未结的冤案,内幕如何之类。

    城隍不归朝廷指派,而是老百姓选出来的,就如阳世的选贤与能一般,选城隍是“聪明正直之谓神”,不正直不愿为老百姓伸冤,不聪明则不能为老百姓伸冤。上海县的城隍就是老百姓所选的,他是东南最有名的三位城隍之一。苏州城隍春申君黄歇,杭州城隍文天祥,上海原是春申君的采邑,他被苏州人请了去,上海人只好另选一位城隍,此公叫秦裕伯,大名府人氏,元朝末年当到“福建行省郎中”,因为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弃官避难到了上海。明太祖朱元璋得了天下,征辟至朝,授官侍读学士,外放陇州知州,告老以后,不回大名府回到寄籍的上海,死后屡显灵迹,保障生民,所以上海人选他来做城隍。

    上海的城隍庙跟开封的大相国寺一样,是个有吃有玩的闹市、一进头山门,两旁郡是杂货铺,二山门正中是个戏台,台下就是通路,过道两旁是卖桂花糖粥、酒酿圆子等等的小吃摊。戏台前面是个极大的广场,西廊是刻字铺,东廊有家茶店,是上海县衙门书办、皂隶的“茶会”,老而姓打官司、托人情都在这里接头。

    再往北就是城隍庙的大殿了,两旁石壁拱立四个石皂隶,相传是海上飘来的,大概是秦裕伯在福建的旧属,特地浮东海而来,投奔故主。

    一进殿门,面对城隍的门楣上悬一把大算盘,两旁八个大字:“人有千算,天有一算”。这是给烧香出殿的人的“临别赠言”。正对大算盘,丈许高的神像上面有块匾,题作“金山神主”,是为上海县城隍的正式尊号。再进去就是后殿,供奉城隍及城隍夫人,她的寝宫就在西面,寂寂深闺,在她生日那天亦许凡夫俗子一瞻仰。

    城隍庙的好玩,是在庙后有座豫园,为上海城内第一名园,原是明朝嘉靖年间,当过四川布政使的潘允端的产业,明末大乱自然废记,乾隆中叶,正值全盛,海内富丽无比,本地人为了使“保障海隅”的城隍有个公余游憩之地,特地集资向潘氏后裔买了这个废园,重新修建,历时二十余年,花了巨万的银子,方始完工。因为地处庙的西北,所以名力西园,而庙东原有个东园,俗称“城隍庙后花园”。

    东园每年由钱庄同业保养修理,只有逢到城隍及城隍夫人生日,以及初夏的“蕙兰雅集”才开放。豫园却是终年洞开,里面有好几家茶店,还有极大的一座书厅。

    尤老五招待大家在俗称“桂花厅”的清芬堂喝茶。这天有人在斗鸟,其

    中颇多尤老五的“弟兄”,走来殷殷致意,请他“下场去玩”。这就象斗蟋蟀一样,可以博采,输赢甚大。尤老五便把周、吴两委员和张胖子请了去一起玩,留下胡雪岩好跟王有龄说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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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雪公!”他意态闲豫地问道:“今天晚上,逢场作戏,可有兴致?”

    王有龄只当要他打牌,摇摇头说:“你们照常玩吧!我对赌钱不内行。”

    “不是看竹是看花!”

    王有龄懂了,竹是竹牌,花则不用说,当然是“倡条冶时恣留连,飘荡轻子花上絮”,例即笑道:“看竹看花的话,隽妙得很!”

    两人交情虽深,结伴作狎邪游的话,却还是第一次谈到。王有龄年纪长些,又去不了一个“官”字的念头,所以内心不免有忸怩之感,只好作这样不着边际的答复。胡雪岩熟透人情,自然了解,知道他心里有些活动,但跟周、吴二人一起去吃花酒,怕他未见得愿意,就是愿意也未见得有乐趣。

    这样一想,胡雪岩另有了计较,暂时不响,只谈公事,决定这天休息,第二天起,王有龄去拜客,胡雪岩、张胖子会同尤老五去借款。

    “还有件要紧事,”王有龄说,“黄抚台要汇到福建的那两万银子,得赶紧替他办妥。”

    “我知道。这件事不在快,要秘密,我自会弄妥当,你不必操心。”说着,便站起身来。

    尤老五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角色,见胡雪岩一站起身来,便借故离座,两人会合在一起,低声密语,作了安排。

    这天夜里,杭州来的人,便分作各不相关的三起去玩,一起是到三多堂,一起是高升一个人,由尤老五派了个小弟兄陪他各处去逛。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一个王有龄,换了便服,把一副墨晶眼镜放在手边,在船上看书坐等。

    天刚刚黑,胡雪岩从三多堂溜了出来,尤老五已有人在等候,坐轿到了小东门外码头上,把王有龄接了出来。陪伴的人呛咐轿夫:“梅家弄。”

    梅家弄地方相当偏僻,但曲径通幽,别有佳趣。等轿子抬到,领路的人,在一座小小的石库门上,轻叩铜环,随即便有人来开门。应接的是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说得一口极好听的苏州话。到了客厅里灯光亮处,王有龄从黑晶眼镜里望出去,才发觉这个妇人,秋娘老去,风范犹存。再看客厅里的陈设,布置得楚楚有致,着实不俗,心里便很舒服。

    “三阿姨!”领路的人为“本家”介绍:“王老爷,胡老爷,都是贵客,格外招呼!”

    三阿姨喏喏连声,神色间不仅驯顺,而且带着些畏惮的意味。等领路的人告辞而去,三阿姨才向王有龄和胡雪岩寒暄,一句接一句,照例有个“客套”。这个套子讲完,便了解了来客的身分。当然,她知道的是他们的假身分,王老爷和胡老爷都是杭州来的乡绅。

    摆上果盘献过茶,三阿姨向里喊道,“大阿囡,来见见王老爷跟胡老爷!”

    湖色夹纱门帘一掀,闪出来一个而入。王有龄一见,双眼便是一亮,随手把墨晶眼镜取了下来,盯着风摆柳似地走过来的阿囡,仔细打量,她穿一件雨过天青的绸夹袄,虽然也是高高耸起的元宝领,腰身却做得极紧,把袅娜身段都显了出来,下面没有穿裙,是一条玄色夹裤,镶着西洋来的极宽的彩色花边。脸上薄施脂粉,头却梳得又黑又亮,髻上插一支翠镶金挖耳,此外别无首饰,在这样的人家,这就算是极素净的打扮了。

    走近了越发看得清楚,是一张介乎“鹅蛋”与“瓜子”之间的长隆脸,

    生得极好的一双眼睛,就如西洋来的闪光缎一般,顾盼之间,一黑一亮,配上那副长长的睫毛,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媚态,而且正当花信年华,就如秋月将满,春花方盛,令人一见便觉不可错过。

    她一面含着笑,一面照着阿姨的指点,大大方方地招呼了贵客。然后说道:“两位老爷,请到房间里坐吧!”

    到了里面,又别有一番风光,看不出是风尘人家,却象知书识字的大家小姐的闺房。红木的家具以外,还有一架书,墙上挂着字画,有戴熙的山水和邓石如的隶书,都是近时的名家。多宝架上陈设着许多小摆饰,一具形制极其新奇的铜香炉正烧着香。青烟袅袅,似兰似麝,触鼻心荡。

    “王老爷请用茶!”她把盖碗茶捧到王有龄面前,随手在果盘里抓了几颗松仁,两手搓一搓,褪去了衣,一直就送到王有龄唇边。

    王有龄真想连她的手指一起咬住,但到底不曾,一把捏住了她的手问道,“大阿囡,你叫什么名字?”

    “小名叫畹香。”

    “哪两个字?”

    “滋兰九畹的畹,王者之香的香。”

    “好文雅的谈吐!”王有龄又问:“畹香,你跟谁读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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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啥个书,读过书会落到这种地方来?”说着,略带凄楚地笑了。

    王有龄却不知道是那些“住家”的“小姐”的做作,顿时起了红粉飘零的怜惜,握着她的手,仿佛有无穷感慨不知从何说起似地。

    胡雪岩看看已经入港了,便站起身来喊道:“雪公,我要告辞了。”

    “慢慢,慢慢!”王有龄招着手说:“坐一会再说。”

    “不必了。”胡雪岩一意想躲开,好让他们温存,所以站起来就走,“回头我再来。”

    “畹香!我看胡老爷在生你的气。”

    听这一说,胡雪岩便站住了脚,畹香上来拉住他说,“胡老爷,可曾听见王老爷的话?你请坐下来,陪陪我们这位老爷,要走也还早。”

    “我们、你们的,好亲热!”胡雪岩打趣她说:“现在你留我,回头叫我也走不了,在这里‘借干铺’!”

    “什么‘干铺’、‘湿铺’,我不懂!”畹香一面说,一面眼瞟着王有龄,却又立即把视线闪开。

    那送秋波的韵味,在王有龄还是初次领略,真有飘飘欲仙之感,“今宵不可无酒!”他用征询的眼光看着胡雪岩,意思问他这里可有“吃花酒”的规矩。

    胡雪岩还不曾开口,畹香急忙答道:“已经在预备。要不要先用些点心?”

    说着,不等答话,便掀帘出门,大概是到厨房催问去了。

    “想不到有这么个雅致的地方!”王有龄目送着她的背影,十分满意地说。

    “雪公!”胡雪岩笑道:“我看你今天想回去也不行。”

    “怎么呢?”

    “不看见畹香的神气吗?已经递了话过来,可留你在这里住”哪一句话?“

    “ ‘要走也还早’。不就是表示你可以不走吗?”

    想一想果然!王有龄倒有些踌躇了。

    “我看这样,还是我早些走。”胡雪岩为他策划,“好在我从三多堂出来的时候,只说要陪你去看一位多年不见的亲戚,回头我就对他们就,你的亲戚留你住下,要明天才回去。”

    王有龄大为高兴,连连点头:“就这样。我是有个表兄在上海,姓梁。”

    话刚说完,三阿姨已经带着“大小姐”端了托盘进来,一面铺设席面,一面问贵客喝什么酒?又谦虚家厨简陋,没有好吃的东西款客,应酬得八面玲珑。

    四样极精致的冷荤碟子搬上桌,酒也烫了来了,却少了一个是主要的人,胡雪岩便问:“畹香呢?”

    “来了!”外面答应着,随即看见畹香提着一小锅红枣百合莲子汤进门,说是好亲手煮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吃在王有龄嘴里,特别香甜。

    吃罢点心再喝酒。畹香不断替他们斟酒布菜,不然就是侧过身子去,伸手让王有龄握着,静静地听胡雪岩说话。看这样子,他觉得实在不必再坐下去,找个适当的时机,说是还要回三多堂,又约定明天上午亲自来接王有龄,然后就走了。

    一走出门,心念一动,不回三多堂回到般上,在码头上喊了一声,船家从后舱探头出来,诧异地问道:“咦!胡老爷一个人?”

    “我陪王大老爷去看他表亲,多年不见,有一夜好谈,今天大概不回来了。”胡雪岩踏上船头,这样回答,又说:“其余的都在三多堂吃酒。我身子不爽,还是回来早早睡觉。”

    “胡老爷可曾用过饭?怕各位老爷要宵夜,我叫我女人炖了粥在那里。”

    “这不错!我来碗粥,弄点情淡小菜来。”

    船家答应着,回到后梢。胡雪岩一个人走入舱中,只见自己铺上,枕套被单都已换过,地板桌椅,擦得纤尘不染,桌上一盏洋灯,玻璃罩子也拭得极亮,几本闲书叠得整整齐齐。等坐定了,隐隐觉得香气袭人,四下一看,在枕头旁边发现一串珠兰,拿起来仔细玩赏,穿珠兰的细铜丝上似有油渍,细想一想明白了,必是阿珠头的桂花油。

    阿珠头上戴的花,怎么会在自己枕头旁边发现?这是个很有趣的谜?正在独自玩味,帘钩一响,阿珠来了。

    “我没有泡盖碗茶。”她也不加称呼,没头没脑他说,“你的茶瘾大,我索性用茶壶泡了。”

    胡雪岩先不答,恣意凝视着,见她双眼惺忪,右颊上一片红晕,便问,“你刚从床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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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嗯!”阿珠一面替他倒茶,一面娇慵地笑道:“不晓得怎么的?一天都是倦得要命。”

    “这有个名堂,叫做春困。你有没有做春梦?”

    “做梦就是做梦。”阿珠嗔道:“什么叫春梦?一个你,一个张胖子,说话总是带骨头。不过……”她不说下去了。

    “怎么样?”

    “总算比什么周老爷、吴老爷好些。动手动脚的,真讨厌。”

    “多承你夸奖,”胡雪岩问道:“这串珠兰是不是你的?”

    “啊!”她把双眼张得好大,“怎么会在你手里?”

    “在我枕头旁边找到的。我就不懂了,是不是特意送我的?”

    “哪个要送你?”阿珠仿佛受了冤屈似地分辩,“下半天收拾房间,累

    了,在你铺上打了个中觉,大概那时候遗落下来的。“

    “亏得我回来看见,不然不得了!”

    “怎么?”她不服气地问,“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倒真不在乎!”胡雪岩笑道,“你想想看,你头上戴的花,会在我枕头旁边发现,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想?”

    “我不晓得。总归不会有好话!”

    “在我来说是好话。”

    “什么话?”

    “你过来,我告诉你!”等阿珠走过去,他低声笑道,“别人是这样想,你一定跟我同床共枕过了。”

    “要死,要死!”阿珠羞得满脸通红,咬着牙打了他一下。

    不知是她的劲用得太大,还是胡雪岩就势一拉,反正身子一歪,恰好倒在他怀里。

    “看你还打不打人?”胡雪岩揽着她的腰说。

    “放手,放手!”阿珠这样低声吆喝了两句。腰也扭了两下,却不是怎么使劲挣扎,胡雪岩便不肯放手、只把她扶了在铺上并坐。

    “今天没有人,我可不肯放你过门了。”你敢!“阿珠瞪着眼,又说:”我爹跟我娘不是人?“

    “他们才不来管你的闲事。”

    话还没有说完,听得阿珠的娘在喊:“阿珠,你问一问胡老爷要不要烫酒?”

    她慌忙跳起身夹,胡雪岩一把没有位住,她已跑到了舱门口,答应一声,转脸问道:“要不要吃酒?”

    “你过来!我跟你说。”

    “我不来!我又不聋,你在那里,我听得见。”

    “本来有些头痛,不想吃,现在好了,自然要吃一杯。”

    “哼!”阿珠撇一撇嘴,“本来就是装病!贼头贼脑不知道想做什么?”

    说完,她掀帘走了出去,不久便端来了酒菜,安设杯筷。胡雪岩要她陪着一起吃,她不肯,但也不曾离开,倚着舱门,咬着嘴唇,拉过她那条长辫子的辩梢来玩弄着。

    胡雪岩一面喝酒,一面看她,看一着,笑一笑,陶然引杯,自得其乐。

    于是阿珠又忍不住了。

    “你笑什么?”她问。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要到什么时候?”

    总有那么一天!你自己会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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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阿珠冷笑,“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要说就痛痛快快说!”

    胡雪岩把她的话,稍为咀嚼一下,就懂了她的意思,招招手说,“这又不是三言两语谈得完的,你这样子,也不象谈正经话的神气。反正又没有外人,难得有个谈夭的机会,你坐下来听我说!”

    “坐就坐!”她仿佛仕自己的胆似地,又加了一句:“怕什么!”

    等她坐了下来,胡雪岩问道:“你今年十几?”

    “问这个做啥?”

    “咦!谈天嘛本来就是海阔天空,什么话都可以谈的,你不肯说,我说,

    我今年三十一岁。“

    阿珠笑了,“我又不曾问你的年纪。”

    “说说也不要紧。我猜你今年二十六。”

    “什么?”她又有些诧异,又有些不大高兴,“胡说八道!你从哪里看出我二十六?无缘无故给人加了十岁?难道我真的生得那样子老相?”

    “这样说你是十六?”胡雪岩点点头,“那还差不多。”

    阿珠恍然大悟,中了他的计,“你们这些做官的,真坏!诡计多端,时时刻刻都要防备。”她使劲摇看头,大有不胜寒心之意:“真难!一不小心,就要上当。”

    “不是我坏,是你不老实!”说着,胡雪岩便挟了块茶油鱼干送到她嘴边。

    “我不要!”阿珠把头偏了过去,不知是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故意不领他的情?

    “你尝尝看,变味的鱼干也拿来我吃!”他气鼓鼓地把鱼干往碟子里一扔。

    她又上当了。取他的筷子侧过头来,挟着鱼干刚送到嘴里,胡雪岩便变了样子,浮起一脸顽皮而略带得意的笑容。

    阿珠又有些生气,又觉得别有滋味,故意嘟着嘴撤娇。于是胡雪岩笑道:“阿珠,我劝你趁早老老实实,听我的话。不然。我随便耍个花腔,就叫你‘缸尖上跑马,团团转’!”

    这是句无锡谚语,他学得不象,怪声怪气地惹得阿珠大笑,笑停了说,“不要现世了!”接着便也说了这一句谚语,字正腔圆,果然是道地的无锡话。

    “阿珠!怎么你平时说话,是湖州口音?”

    “我本来就是无锡人嘛!”

    “如何变了我们浙江人?”

    “ ‘六月里冻杀一只老绵羊’,说来话长。”阿珠摇摇头有些不大爱说似地。

    胡雪岩就是要打听她的身世,怎肯放过?软语央求了一两句,她到底说了出来,声音放得极低,怕她父母听见,她谈的就是她父母的故事。

    “我娘是好人家出身……”

    故事应该很长,但在阿珠嘴里变短了,她娘是书香人家小阻,家住河岸,自己有条船,探亲访友,上坟收租,都坐了自家船去。

    管船的姓张,年纪轻就叫他小张。小姐看中了他为人老实,两下有了私情,怀了阿珠在腹中。这件事闹出来不得了,两个人私下商议,不如双双远走高飞。小张为人老实,不愿“小姐”带她家一草一木,弄上个拐带卷逃的名声,但还是拿了她家样东西,就是那条船。

    越过太湖就是吴兴,风波涉险,原非得已,只防着地家会沿运河追了下来。事后打听,他们的路走对了。她从此没有回过无锡,水上生涯只是吴兴到杭州、杭州到上海,算来有十五年了。

    讲的是私情,又是她爹娘的私情,所以阿珠脸上一阵阵红,忸怩万状,好不容易讲完了,长长透口气,腰也直了,脸也扬了,真正是如释重负。

    “怪不得!”胡雪岩倒是一脸肃穆,“你娘是好出身,你爹是好人,才生下你这么个讨人欢喜的女儿。”

    原是句不算什么的赞语,阿珠却把“讨人欢喜”这四个字。听得特别分明,消退的红晕,顿时又泛了上来。

    “你爹娘就是你一个?”

    “原有个弟弟,五岁那年糟蹋了。”

    “这一说,你爹娘要靠你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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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阿珠不答,脸色不大好看。谈起这件事她心里就烦,她爹娘商量过她的亲事,有好几个主意,其中之一是招赘一个同行,娶她,也“娶”了这条船。

    阿珠从小娇生惯养,而且因为她娘的出身不同,所以她的气质教养,也与别家船上闺女各别,加以她爹的这条“无锡快”,设备精致,招待周到,烹调尤其出名,历来的主顾,都是仕宦富家,阿珠从小便把眼界抬得高了,不愿嫁个赤脚摇橹的同行,所以等她爹娘一提到此,她总是板起了脸,脸上绷得一丝皱纹找不出,仿佛拿刀都砍不进去似地。

    是去年,有天晚上无意间听得她爹娘在计议,“阿珠十五了,她的生日早,就跟十六一样。”她爹说,“日子过来快得很,耽误不得了!”

    她娘不响,她半天才叹口气说:“唉!高不成,低不就。”

    “也由不得她!照她的意思,最好嫁个少年公子,做现成少奶奶。这不是痴心妄想?”

    一听到这里,阿珠便忍不住淌眼泪,一则气她爹爹冤枉她,她从未这样想过,再则气她爹爹,把她看得这等不值钱,就做了少奶奶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又不是想做皇后娘娘,如何说是“痴心妄想”?

    “若要享福,除非替人做小。”

    “那怎么可以?”她娘说,“就是阿珠肯,我也不肯。”

    “我也不肯。”她爹立刻接口,“看起来还是寻个老老实实的人,苦就苦一点,总是一夫一妻。”

    “阿珠吃不来苦!”

    “不是阿珠吃不来苦,是你怕她吃苦。”

    “也不是这话,总要有指望,有出息,我帮你摇了一辈子的船,现在叫阿珠也是这样,你想想看,你对不对得起我们母女?”

    话说得很重,她爹不作声,似乎内疚于心,无话可答。

    “我在想,最好有那么个穷读书人,”她娘的声音缓和了,“人品好,肯上进,把阿珠嫁了他……”

    “好了,好了!”她爹不耐烦地打断,“下面我替你说,那个穷读书人,‘三更灯火五更鸡’,刻苦用功,后来考中状元,阿珠做了一品夫人。你真是听‘小书’听入迷了!”

    “也不见得没有这样的事!也不要中状元,阿珠做了秀才娘子就蛮好了。”

    “你好他不好!男的发达了,就要嫌阿珠了。”‘陈世美不认前妻’,‘赵五娘吃糠’,你难道不曾听说过?到那时候,你替阿珠哭都来不及!“

    受了丈夫一顿排揎,阿珠的娘只是叹气不语。一会儿夫妇俩鼾声渐起,阿珠却是一夜都不曾睡着。至今提起自己的终身,心里便是一个疙瘩。

    不管胡雪岩如何机警过人,也猜不透她的心事,见她凝眸不语,便又催问:“咦,怎么不说话?”

    阿珠正一腔幽怨,无处发泄,恰好把气出在他头上,恶狠狠地抢白:“没有什么好说的!”

    胡雪岩一愣,不知她为什么发这么大的人?但他并未生气,只觉得有些好笑。

    她却是发过脾气,马上就知道自己错了!不说别的,只说对客人这个样子,叫爹娘发觉了便非挨骂不可。但也不愿认错,拿起酒壶替胡雪岩斟满,用动作来表示她的歉意。

    这下胡雪岩明白了,必是自己这句话触犯了她的心境,应该安慰安慰她。

    于是他捏住了她的手,她也感觉得出来,这不是轻薄的抚慰,便让他去。

    “阿珠!”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做人就是这样,‘不如意事常八九’,有些委屈连自己父母都不好说,真正叫‘有苦难言’。”

    一句话不曾完,阿珠的热泪滚滚而下。她觉得他每一个字都打入自己的心坎,“有苦难言”而居然有个人不必她说就知道她的苦楚,那份又酸又甜的痛快滋味,是她从未经验过的。就这一下,她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踏实了,有地方安顿了。

    胡雪岩一看这情形,不免惊异,也有些不安,不知她到底有什么隐痛,竟至如此,一时愣在那里,无法开口。阿珠却不曾看见他发傻的神情,从腋下衣钮上取下一块手绢在什眼泪。那梨花带雨的韵致,着实惹人怜爱,胡雪岩越发动心了。

    “阿珠!”他说,“心里有事,何妨跟我说,说出来也舒服些。”

    她的心事怎能说得出口?好半天才答了句:“生来苦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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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叫“生来苦命”?胡雪岩心里在想,阿珠虽是蓬门碧玉,父母一样把她当作掌上明珠,比起那些大家的庶出子女,处处受人歧视,不知要强多少倍?那么苦在何处呢?莫非……

    “我知道了。”他想到就说,“大概你爹娘从小把你许了人,那家人家不中你的意?”

    “不是,不是!”她急急分辩,灵机一动,就势有所透露,“你只猜到一半!”

    “喔!现在正在谈亲事?”

    阿珠没有表示,微微把头低着,显然是默认了。

    “是怎么样的一家人家?怎的不中你的意?”

    “唉!”她不耐烦他说,“ 不要去讲它了。”

    “好!不谈这些,谈别的。”

    他那有力的语气,就象快刀软乱麻,把阿珠的心事一下割断抛开,于是她一颗心都在他身上了。

    “你也不要老是问我。”她说,“也谈谈你自己的情形。”

    “从何谈起?”胡雪岩笑道:“我也下晓得你喜欢听哪些话?谈公事你又不懂……”

    “哪个跟你谈公事?”

    这就是要谈私事。他心里在想,地不知是打着什么主意?且先探明了再作计较。

    “这样好了,你问,我答,”他说,“我一定说老实话。”

    阿珠想问他家里有些什么人?娶了亲没有。这实在不用问的,当然娶了亲。那么太太贤惠不贤惠?这又是不用问的,贤惠又如何,不贤惠又如何?

    反正就自己愿意跟他,爹娘也不会答应。

    她这时又想到那天张胖子跟她开玩笑的话,说“进了胡家的门,自然要

    替胡老太太、胡太太磕头“, 这不是明明已经娶了亲?就不知道有小孩没有?

    转念到此,阿珠忽生异想,如果没有小孩,那就好想办法了。尤其是有老太太在堂,急于想抱孙子,而媳妇的肚皮不争气,老人家便会出面说话,要替儿子再娶一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哪怕媳妇心里万分不愿,也只好忍气吞声。

    至于娶了去,如果不愿意同住,不妨另立门户,“两头大”,原有这个规矩。当然,这一来胡雪岩的开销要增加,但也顾不得他了。

    就这一转念间,阿珠打定了主意,如果胡雪岩愿意,就是“两头大”,另外租房子,把爹娘搬了一起去住。不愿意就拉倒!

    于是她的脸色开朗了,定一走心,老一老面皮,装作闲谈似地向道:“胡老爷,你有几个小宝宝?”

    “两个。”

    听说有两个,阿珠的心便一冷了,“都是少爷?”她又问。

    “什么‘少爷’?女伢儿!”

    “噢!”阿珠笑了,“两位千金小姐!”

    “阿珠!”胡雪岩喝着酒,信口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谈嘛!你不是说,谈天嘛海阔天空随便什么都可以谈的。”阿珠接着又问:“老太太呢,今年高寿?”

    “快六十了。”

    她想问:想不想抱孙子?不过这句话问出来未免太露骨,所以踌躇着不开口。

    胡雪岩察言观色,又想起上个月杭州城隍山的李铁口,说他要交桃花运的话,看来果然是“铁口”!但是他也有警惕,看阿珠是个痴情的人,除非自己有打算,倘或想偷个嘴,事后丢开,一定办不到,痴情女子负心汉,缠到后来,两败俱伤。不可造次!

    为了这个了解,他就越发沉着了。而他越沉着,她越沉不住气,想了又想,问出一句话来,“两位小姐几岁了?”

    “一个六岁,一个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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