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寂寞撒的谎
一、紫色的梦
飘儿今天穿了一身紫,从里到外,紫得就像她的名字一样,飘飘的,像就要在空气中化了去的一个梦。
紫色,确实是一种奇怪的颜色。有人说它神秘,有人说她浪漫。可是它穿在具体的人身上,却是难有效果的。它不知道是素雅还是高贵,是爆发还是压抑,是张扬还是沉郁。王安忆说,紫色是一种犹豫不定、困窘不安的颜色。像白色一样,是一生只能够出色地穿一次的颜色。
可是今天,飘儿就穿了一身的紫色,从里到外,新买的紫色蕾丝内衣,新买的紫色连衣纱裙。站在秋风里,飘飘的,虚虚的,像一个要在空气中化了去的一个梦,像浮在天端的一片薄云。
飘儿也是愿意今天只是一个梦的。虚虚的在她的茧居生活中的一个梦。醒来了,她还是飘儿,还是林烨的妻。
此刻的飘儿就像是要去攀爬一座陡峭而危险重重的悬崖,而且是徒手的,她的工具只有那身紫和那紫下面的身体,还有体内那个热切的虫子似的欲望。
悬崖的风光也许很好,要是粉身碎骨怎么办?
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城市成了一座喧嚣却寂寞的废都,废墟上悬崖满布,站满了渴望解脱和喘气的人群。不管你是活得手舞足蹈还是张牙舞爪,不管你是活是恬淡安逸还是沉静压抑,结果好像都是一样的有着不同残缺。
这就是人生。
飘儿对着穿衣镜那个紫色的俏影,走神了。拍拍自己不再年轻但素净的脸,想的什么乱七八糟呢?说好了,仅此一次的。这一次之后,她会回来,包括身体和心灵,都会完整地回来。她还是要作林烨的妻子的,像结婚时心里许下的诺言一样,是一生一世的。
泪水从飘儿有了黑眼圈的大眼睛滑下:林烨,请原谅我在婚礼上为你穿了一身的洁白后,再在今天为别的男人穿了这一身紫。飘儿,笑一笑,既然仅此一次,那么便要完全的放开自己。
微笑开在了飘儿僵硬的脸,渐渐地恢复了她的优雅。拿过白色的手提包,便决然地出门了。
飘儿她今天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单身的离婚男人,一个寂寞的做律师的男人,一个连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的男人。
那个男人会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和宽厚的胸膛吗?会有健康的体魄和绅士的风度吗?
那个男人,可靠吗?
那个男人,是飘儿在网络中无意遇到的男人。因为他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和场景出现了,而且他单身,他有经验,他有谈吐,他不让她讨厌,所以便是他。
网络,是个好东西还是个坏东西,许多人在争议。飘儿是不管这些的。她只知道网络已经在悄悄的改变着人们的生活。它给了人们方便的同时,也给了人们堕落的机会。当然,也给了飘儿堕落的机会。而且是有意识地堕落。只有在网络中,她才能放下她的骄傲,说一些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面对一些平日里不敢面对的事情。
比如。性。
二、脱俗女子没有性
飘儿在网上叫自己“脱俗女子”,也是许多人眼中的脱俗女子。像她这样的女子,应该是被某个男人捧在手心里好好的疼也疼不够的。和林烨的结合,不知道让多少人羡慕不已。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外人看起来的幸福,让她没有地方没有勇气对朋友诉说自己的不幸。而且这种不幸又是那样的难以启齿。即使讨论了多次的离婚,话题依然不了了之。
半小时前,在他们富有情调的温馨卧室中,林烨正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翻看他们的婚纱照,脸上有着飘儿熟悉的幸福浅笑。飘儿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看什么呢?”“结婚相片。来,飘儿,一起看。”
飘儿梳好她刚刚吹干的长发,有点调皮地坐在林烨的大腿上。精致的相册,记录着他们最美丽的瞬间。
多美好的一个夜晚啊,细说从前,甜蜜的往事让他们的体温慢慢上升。林烨的手不自觉的从相册转移到飘儿身上。飘儿转过脸,用娇喘回应着他。在一切水到渠成时,嘎然而止。
林烨拥着仍在喘气的飘儿愧疚地说,对不起……
去看医生吧,好么,烨?
你就这么饥渴么?没得做就这样难受么?你要受不了,就离开,我不会怪你。
你……你怎么一说到这个,就总是不能面对自己呢?烨,你明知道我不是……
好了,晚了,你睡吧,我去处理完今天那个复杂的程序再睡。
听着卧室房门轻轻带上的声音,飘儿的心在轻轻的颤抖。她感到一种深深的被人遗弃的感觉,像站在四下无人的旷野,连个打骂的对象也没有,委屈而悲愤。
这一刻的飘儿需要诉说,需要渲泄。好朋友常常说她把一些东西隐藏得太深了,这样会得病的。不是她不信任朋友,而是以她的个性,面对面的和朋友说这些怨妇似的东西她做不到,而且不久前的一个朋友无意间出卖她的经历还让她心有余悸。“只爱陌生人”,也许是这个病态的都市人们的病态倾向了。人与人之间,不知什么时候起,都竖立着有形无形的枪。因此,从另一个角度说,陌生人是最安全的。
就这样,飘儿进了本地的一个网上聊天室。流着泪,她打上了一个从来没有用过的网名“脱俗女子没有性”,她盯着这个名字,出神了好一会儿,凄然的笑了笑。
聊天室里人不多,看名字大多是寂寞无聊的男人。一见到她上来,都像狂蜂浪蝶一样的扑向她,大献殷勤。言辞极尽挑逗放浪。她靠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黄色低俗的话,在心底冷笑。见她不说话,一些男人都离开了,只有一个叫“激情猛男”的还在努力着,他的坚持让飘儿觉得有点可怜。于是便调整自己,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激情猛男”问她,做爱吗?飘儿一怔,随即打上两个字,好啊。那人一听,乐得立刻发来一个虚拟的拥抱亲吻的动作指令,说,你在哪,我开车去接你好不好?飘儿乱说了个地址,那人更加来劲了。飘儿装作很遗憾的样子说,我也想你来,可是今天不行啊。“激情猛男”奇怪的问,怎么不行啊?飘儿说,今天我大姨妈来了。那人一听,暴出一句,我靠你妈!飘儿看到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和着眼泪哈哈的笑起来,笑完后感到胃里传来一阵强烈的抽痉,恶心得她直想呕吐。
这样的地方,本不是她应该来的。飘儿正要退出聊天室,想不到这时刚才那个唯一没有挑逗她的男人说话了。他的名字好像是邮箱的用户名,只是几个大写字母的连用,看起来简洁干净,使得他和聊天室那些粗俗的男人区分开来。
三、和陌生人谈谈性
这世间上许多的故事都发生在进与退的那一瞬间。犹豫的那一瞬间,已经有了开始。
他的名字第一个字母是G,就先叫他为G吧。而当飘儿下线时,也只记住了他名字中的这个G。谁都只是彼此的一个过客,记得那么牢干什么呢?属于飘儿的记忆,已经太多。她早就习惯把许多事轻描淡写的带过去了。
G轻轻的问好后,就轻轻的说,脱俗女子,应该是气质和美丽并重的,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没有性呢?
飘儿喜欢这样轻描淡写的询问。感到终于来了一个可以倾听可以诉说的对象了,管他是男是女,是胖是瘦。飘儿也轻轻的说,是啊,事实上,是没有。
G说,我姓耿,是个律师,也许我可以帮你。
飘儿乐了,说,呵呵,我又不是要离婚,你可以帮我什么?
哦,你结婚啦,结婚多久了?
快三年了。
你们的婚姻没有性?这怎么可能呢?你先生在外地?
飘儿没有直接回答,要不要真的向一个陌生人敞开心扉?她想了想自己来聊天室的目的,就放下一切顾虑,平静的和G聊起来。有的东西,隐藏得深了,便成了挥之不去的忧郁。说吧,把一切都说出来,今晚,就在这个陌生的网络男人身上寻找点滴安慰吧。
飘儿说,不,他在我身边。
那怎么没有性呢?这样的婚姻……我想象不到。
也不能说是一点儿也没有,有是有的,只是……
我办过许多因为性不和谐的离婚案件,你可以信任我的。只是什么呢?
成功的次数很少,少得我都快要得病了。呵呵。
有找过原因吗?是他有外遇?身体有毛病?还是……
不,他绝对不会有外遇,我相信他。
那就是身体方面的了。性在婚姻中很重要的啊。
是啊,以前我以为不重要,只要他爱我就够了,可是我发觉,婚姻中,性原来竟是这样的重要。
怎么不向医生求助?
呵呵,无奈,他是个非常骄傲自尊的男人,不愿意去看医生。
这样你会很痛苦的。人都是有欲望的,和脱俗啊才华啊这些无关的。
是的,我提出过几次离婚,都在各方面的因素压力下,不了了之。我也觉得,为了这个离婚,好像过不了自己那关呢。
你很善良,很为别人着想。这样不好。你应该和他好好的沟通呀。
沟通是有的。我是个坦诚的女人,从结婚至今,不知道讨论了多少次这个问题啊。刚才,还说过。
是你方式不对?
我应该想到的方式,差不多都尝试过了。一说这个,他就发脾气,或者沉默。我自觉我的表达是委婉的,我不想伤害他。
我想,你先生应该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不会变通呢?
他的性格是非常倔的,他不明白,性并非只单单是做爱。
是啊,性的内容其实有很多,认为性只是做爱,那就是人们的误解了。也许你先生在心理上有点问题。
也许他是生理和心理方面的毛病都有。如果他在感情上多抚慰我一点,坦然一点,也许我不会这样委屈难过。
他对你不好?
不能说不好,可是也不算是好。我不是个物质女人,我对精神和感情上的要求比较多一点。你知道吗,他已经一年多没有吻过我了,记忆中,他的吻好像次数都不多。
天啊,怎么可能呢?你们结婚不到三年,还算是新婚呢。
飘儿苦笑一了下,说,我说的是事实。他有洁癖,而且对性方面的兴趣不大,觉得对女人细腻地表达他的感情是很难为情的事。我是很想和他白头谐老的,所以想我就主动一点吧。
他如果这样,你是应该主动一点,不然就是死水一潭了。
嗯,我也这样想。我其实是个很在意生活质量和情调的女人,在这方面我自己作了许多的努力。可是,你知道吗,有时我主动的拥抱他亲吻他,甚至挑逗他,他竟然说我发神经说我淫荡。我觉得非常屈辱。
说到这,飘儿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可是,谁能看到屏幕前她隐匿的酸楚?
真难为你了。他才发神经,怎么有这样的男人呢?简直不正常。
如果我没有作过努力,那也许应该怪我,可是,我这么努力了,要离婚,为什么大家都还是怪我?他说爱我,可是,他给了我什么爱?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你们……有孩子吗?
对未来这样不确定,哪敢要啊。何况,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做了。
多久?
飘儿犹豫了一下说,好多个月了。
天哪,这样不行啊,如果不在一起还说得过去,住在一起就说不过去了,何况大家这样年轻。
我……常常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常常在夜里流泪,我失眠已经两年了,吃许多静心的药物都治不好。你知道那种欲望像蚂蚁似的在体内乱窜却无法解决的焦虑与烦躁吗?不,你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呵呵,我一个男人,想要解决是比较容易一些的。但是我理解,因为这是一个成熟的人的本能和权利,像吃饭睡觉一样正常。
停了一会,G接着说,就算是不相关的人,像我,都心疼了。你不能这样下去的啊。怎么不对自己好一点呢?你就像活在中世纪实行禁欲的人一样。现代生活中怎么还有你这样的女人?这样忍隐对大家真的好吗?
飘儿没接G的话,只说,有时我甚至想,像一些水性扬花的女人一样,走出家门去寻找一些安慰。找个情人。呵呵。
就算真的找情人,这样也只是人性使然。可怜的女子,你早就应该走出来了。不找情人可以离婚啊,离婚并不像想象那样可怕。我就离婚了,在两年前。我们是因为性格合不来,我工作忙应酬多,她不体谅,老吵架,矛盾深了,她就提出离婚了。
可是我真的不想离婚,我知道他是爱我的。能成就一段婚姻不容易。我目前还是想珍惜的。只是我不快乐,非常不快乐。
你现在还这样年轻,以后的人生还长,如果他不愿意改变不愿意治疗,你又不想离婚,你怎么办?这样自我折磨下去?人生还有多少个三年?
飘儿顿了一下,用颤抖的手指,慢慢的打出一行字:我今天上来这儿,就是想找一个人,一个男人,向他诉说,然后想办法把自己变坏。哪怕只让我当一回真正的女人,我也甘心了。
G没有接话,而是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我,我是一个小报社的记者。
你的职业应该有许多出轨的机会啊,为什么不呢?
飘儿说,也许是我所受的教育和我自身的观念,让我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是的,我婚外情的机会是有许多,因为我并不是个丑女人。可是……
可是什么呢?
我没有办法和肤浅的男人交往,更加没有办法和没有感觉的男人上床。我没有过先生以外的男人。我做不到,至少是目前我做不到。
微笑浮上G的嘴角,这个叫“脱俗女子没有性”的女人,让他觉得甚是好奇。他说,你是记者,能让我看看你的文章吗?
啊?好的,我给你发我写的一些小说和散文吧,那些政务报道没什么好看的。
G给了飘儿邮箱。飘儿给他发了许多无聊时无处消遣而写下的文章。那是和新闻报道完全不同风格的文字。
G在一阵沉默后甩出一句话:感觉中,你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女人。能看看你的样子吗?
飘儿从来就是个不喜欢给网友发照片的女人,视频就更加没有装,对于她来说,那是多余的东西。在网络中,她神秘优雅;在时尚杂志上,她笔如五彩霓裳。但是没有任何读者看过她的样子,她喜欢疏离的感觉,这样可以让她的心灵更加自由。
可是飘儿却愿意给G看她的样子。她想也没想就说,好的,你等等。